第3章 第一夜的陪伴

新郎官连城璧忙着在庭院里招呼远道而来的江湖朋友。洞房内的沈璧君满腹心事端坐在床边,摩挲着掌心,回想起那日与萧十一郎劫后余生在林中小屋的相处以及今晚他大闹婚宴的极尽冒犯,内心充满疑惑。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因我决心要嫁入连家,竟恨我至此?当真是得不到就要毁掉?

她抬手端详起那道疤痕,划破掌心的发簪此刻正戴在头上,奶奶说连城璧提前数月亲自精心设计,找了天下最好的工匠师傅打造。

寓意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却在她和另一个人的手掌里留下了一道难以平复的疤痕。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江湖传言,萧十一郎恶贯满盈,是条疯狗,他劫法场盗官银,喝酒专挑官窑瓷杯,他留言从来不留墨,偷东西专偷“不该偷的”……

璧君望着披帛残破的一角出神,白天萧十一郎将她从逍遥侯手中解救出来时,从衣服上掉落了一块红绸,被他捡去收了起来。她转念一想:或许他是来看我最后一眼,为了确保连城璧值得托付终身。

这样大打出手拔刀相向,全然不顾连家堡的颜面和来宾的心情,甚至不为她身为新夫人的处境着想。

倒确实像一个江湖大盗、风流浪子的行事作风。

宴席上猜拳行令声此起彼伏,平时滴酒不沾的连城璧架不住宾客的热情,待招待完一圈后,脸上泛起红晕,他微醺着往婚房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到璧君望着掌心发呆。

他醒了醒神,两腿有些飘的往旁边挪了一步,这才瞥见了那一处伤口。

“好长的一道疤。是什么人伤的?”

“这只是一道错误的疤痕。”

他在璧君身旁坐下,轻轻抓着那只手,深情地望着她:“疤痕还有对错?”

璧君低下了头,不知如何回答。

“以后凡是伤害你的,都是错的。”

璧君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如果我和他注定不能在一起,那么当初因被他所救我便生出心动,以及今晚他这一闹而徒增羁绊,都是大错特错了。”

见妻子沉默不语,城璧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亲吻了下去,随后轻轻叠放在她另一只手上,缓缓说道:“你一定累了,睡吧!”言毕,起身离去。

“你……”璧君诧异地叫住他,顿了顿,又害羞地低下头:“不留在房里吗?”

城璧迅速回身,笑了笑:“大夫说,你的身子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我要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歇着吧!”

自从赛马大会上遇险被救回沈家后,受了风寒的璧君被迫忙于备婚,一直没能好好休养,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弄妆发,绫罗珠翠穿戴上身,一路上几经波折,拜堂仪式又受了不小的惊吓,确实身子已经乏了。她点了点头,由衷感谢城璧的细致体贴。

书房里灯火通明,连城璧翻看着兵器谱,里面记载着包括割鹿刀在内的十大神兵利器,一盏茶时间过去,他却始终没翻到下一页,满脑子都是今晚宴席上的不速之客。

璧君说她看错他了,似乎表明他们很熟,而且过去关系不错,为什么现在反目成仇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分明是冲他来的。

“白杨、柳绿,今天来的是什么人?你们给我查明他的底细。”

“少主,依我们看,今日以后,他一定不敢再招惹连家堡了。”白杨和绿柳支支吾吾,“少主,事情都过去了,要不,我们就算了吧……”

“你怎么知道事情过去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来?”

“啊———”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从婚房里传来。

连城璧快步赶到,摘下满头珠翠、身着素纱单衣的璧君双手抱头,捂着耳朵蜷缩在床上一角。

他伸手轻拍着她的肩膀,“璧君,璧君!”

受到惊吓的沈璧君仍不住往里躲闪。

“是我呀!璧君!”城璧提高了嗓音,抓着她的手臂,让她得以看清来人的脸。

“城璧!”璧君抓着他的脖颈,抱了上去,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泪水,跳动的心脏震得喉头发紧,不止是声音在发颤,她全身都在颤抖。

城璧鼻尖蹭过她的鬓角,先是感觉被一阵香气环绕,随后又被一股柔软包围,璧君的身躯在他怀中如此纤细较弱,他轻拍着她的后背,肌肤的触感隔着单薄的纱衣传递到指腹的薄茧上。

他感到胸腔里突然腾起一群振翅的蝴蝶。心脏在肋骨的间隙轻盈地跃动,像被蜜糖黏住的果蝇,每一次震颤都沾上更多的甜腻。温热的酒水似乎顺着血管一路上升,在锁骨处绽放成小小的烟花。一时竟不知抱在一起的两人谁的心跳得更快。

“璧君,璧君,别怕,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他拉开沈璧君绕在他脖子上的手,一手捧着她半边脸,问道。

“我看见一道黑影,是……是逍遥侯!”璧君还未完全摆脱掉惊恐的记忆,她胸口起伏着,好像见到了什么吓人的魔鬼。

“逍遥侯,你确定是他吗?”

“我没看清,那个影子太可怕了。”

“只看到了影子?你的金针呢?怎么没有使出金针?”城璧抚摸着他另半边脸,传递着掌心的温暖,让她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我……我太害怕,忘记了使出金针。”

逍遥侯武功奇高,杀人如麻,行踪飘忽不定,江湖传言见过他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而今天璧君竟然两度从他手下脱身,毫发无伤。

城璧盘算着也许今晚是铲除这一武林公敌的大好机会,自言自语道:“他一定没走远。”随后命贾信带几个人跟他前去后山追踪。

“璧君,我会多安排一些人手保护你,姥姥也会陪着,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他把璧君的手紧紧包裹在他的两只手里,深情地望着她,坚定的语气令人感到安稳平静。

但是就在松手转身离开的瞬间,他被璧君拉住了。

“城璧,别走,姥姥不行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贾信招呼下人集合的声音吞没,又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转过身刚想再安慰两句,眼神却落在了她的脸上。褪去了白天精致的妆容,沈璧君几近素颜,不施粉黛亦倾城,他看到她微微发抖的唇,看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下一秒就会溢出来。

她用两只手一起抓着他的手臂,力道那么轻,却又那么固执,像是只要他再走一步,她就会彻底崩溃。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而不稳,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哽咽。

城璧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恐惧——怕他回不来,怕他受伤,怕这间她刚住进来的新房,会突然变得空荡。

“贾信你先带人去后山,一有消息立马回来!不得延误!”

今天是连沈两家的大喜之日,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这是他们的新房,这是他们的床。饶是她有意隐瞒了什么,名义上他们已经是夫妻,妻子前半夜担惊受怕了,做丈夫的总该做点什么。

他坐回了床边,将璧君拉进怀里。

似乎没料到城璧会如此干脆的留下来,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微微发颤,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离开沈府前,她答应过奶奶,嫁入连家,要从心底里接纳连城璧这个丈夫,做好连夫人。

“我不走了,”他低声说,掌心抚过她的长发,“今晚哪儿都不去。”

她的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鼻子有些发酸,几滴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城璧也不多问,只是静静替她拭去。

夜色温柔,璧君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像是一叶漂泊的小舟终于靠了岸,困意很快袭来。

城璧轻轻将她的身体放平,盖上被子。坐在床沿,借着窗外的微光凝视她的睡颜——鼻尖微微泛红,唇边却已放松,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紧抿着。她的手指仍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仿佛在梦里也不敢彻底松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被褥柔软地裹住她的肩膀,他修长的指尖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替她拨开一缕黏在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他的唇只短暂地触碰她的肌肤,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承诺、歉疚、心疼还有一丝不安,全都融进这寂静的一刻。

璧君的眉头微微舒展,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无意识地往被窝里蜷了蜷,像只终于安心的猫。

凝视片刻过后,城璧终于直起身,指尖掠过她的脸颊,转身坐到床的另一头。

龙凤烛的泪堆成珊瑚,在描金烛台上双双凝固。他斜倚百子千孙帐的朱砂柱,看着锦被边缘露出的一只手,掌心里的那道疤若隐若现,看得他眼睛刺痛。他伸手想展开看个究竟,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被她搭住了手腕。

璧君翻了翻身子,喜被上绣的并蒂莲皱起波纹,露出底下压着的红枣桂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瑕劫
连载中君如玉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