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徐姥姥送来的茶汤不一会儿就散了热气。璧君捧起杯子,刚凑近鼻子底下便觉出香味不如前几日好闻。
蓦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峡谷底下喝的那两杯泡着蚀心草的水里也有一阵相似的茶香,因为掺杂了连城璧的血还带着一丝腥甜。
“你是选择死亡还是同我圆房?”
枉她动了恻隐之心,日夜照顾坠崖的连城璧,不料待他身体康复后,竟会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妄想将她留在身边。
若非在床榻上抗拒到底,不住呼喊着“十一郎”,她怕是再难逃脱他的掌控。只是蚀心草没让他阴谋得逞,倒使得两人自此心脉相连,彼此牵制,连城璧不敢再动她和十一郎半分。
让璧君难过的是奶奶明知真相,非但没有与连家划清界限,反而替她心生亏欠。
“璧君,城璧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丈夫想要挽回深爱的妻子啊!”
纵使早在送嫁之前她已经看出萧十一郎在璧君心中有了些分量,在沈老太君心底,连城璧才是孙女唯一能依靠并与之相守的人。
已经跟奶奶冷战了两天,璧君此时不愿再为这番话烦心,她放下茶杯,犹豫片刻,想到十一郎从傍晚时分就被奶奶叫去谈话,不觉已过去好几个时辰,便起身向花厅走去。
“奶奶!”
桌上烛光摇曳,一把眼熟的刀发出森冷的银光,掠过她眼前,划破了寂静的夜。
“——啊——”
顷刻间,白发苍苍的沈老太君人头落地,血流过刀刃,有一些洒在了地砖上,还有一些落在萧十一郎的半边脸颊。
璧君只觉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昏迷数日后,她再度睁开双眼,朦胧中看见两个身影。
“快看,少夫人终于醒了。”白杨拉着绿柳欣喜不已。
“白叔,绿叔。你们怎么在这儿,刚才有个黑衣人,对了,是萧十一郎,他救了我。”
两个老头察觉出不对劲,敛起笑容。
“他去哪儿了?还有,你们刚才叫我……”
璧君从小受“大家闺秀、贤良淑德”的教育,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安排,但真要嫁给一个不甚了解的人,跟对方过一辈子,她从心底是抵触的。
这种抗拒跟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没有关系。
她不禁犯起嘀咕: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嫁过来呢,怎么连家上下就管我叫“少夫人”了,难道是连公子交代的吗?
“刚才?这……少夫人在说什么呢?”
“少夫人说的是赛马大会那天的事?”两个老头面面相觑。
白杨愣了一会儿,给少夫人把了把脉,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随后左右看了看璧君的脸色,问了几句,便急忙拉着绿柳出门。
“白老头,你看。少夫人是不是……”
“你也看出来了吧……这……会不会是惊吓过度导致失忆了啊……”
“这这这,看来赛马大会后的事情,少夫人全都不记得了。白老头,我们要怎么跟她解释连沈两家这好几个月里发生的事,又要怎么同少主交代少夫人的情况啊?”
“我看呐,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咱们还当她是少夫人,就少说对少主不利的话。”白杨对他使了个眼色。
璧君整理好衣服头发准备出门。
“我得回家了,奶奶一定很担心。”
“少夫人,你不能走啊,少主有交代……”
“我还没过门儿呢,二位前辈这样称呼璧君是不是有些无礼了?”
“哎,少夫人怎么忘了啊,你早已经嫁进连家。”
“都快一年啦!赛马大会过去很久了,还有少夫人提的那个什么萧———”
绿柳戳了戳白杨,“对啊对啊!少主刚出去没多久,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少夫人呢!”
白杨拉着璧君往屋子里走。
“是啊,少夫人,你现在有孕在身,还是在连家堡好好调养身体,沈老太君那边别担心,下人们已经把消息带到了。”
“等等,你们说我失忆了?我……还怀孕了?”受到双重刺激的璧君再度晕了过去。
“白杨,你太过分了,为了留住少夫人,怎么什么话都敢编!哼!”
“你说什么呢?绿老头,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不信你自己把把脉!”
二人边说边合力把璧君扶回了床上。
绿柳搭了几根指头在她手腕上,片刻之后一脸错愕。
“这……这这……难道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白杨,叹了口气。“少夫人怎么承受得了失忆和怀孕的双重打击啊!”
“呸呸呸,少夫人有喜是件好事啊!少主知道了得多开心。”
“嗯,这倒是,连家好久没热闹过了。”
二人旋即达成一致,在少主回来之前,先稳住少夫人,尤其要保护好她腹中的骨肉。
两个老头不仅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模仿笔迹也是一把好手,三五天功夫,从书写到行文全盘伪造了一封来自沈府的家书,信中说老太君因挂念远房叔伯,故由徐姥姥陪同去走动一番,叫璧君安心在连家调养身子。
字里行间言辞恳切,读来仿佛能感受到奶奶的关怀和期望,沈璧君一时记不起过往,也只好暂且接受自己“连夫人”的身份。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喝着安胎药,每日在花厅、院子和各个厢房游走,四处找寻嫁入连家后的记忆。无奈任她苦思冥想,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竞马大赛上的帧帧旧影。
那天的杨家马场好汉云集,人头攒动,沈璧君刚掀开帽檐下的薄纱,就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几天前在沈府,他们曾打过照面。
当时沈璧君正穿戴上连家送来的婚服和首饰,一个身着黑衣的陌生男子自屋顶落下。
“你?”
受到惊吓的璧君拿起桌上的发簪就要向对方刺去,不料一个趔趄,险些跟人撞个满怀。
“小心!”几番挣扎间,发簪划过两人的掌心,留下长长一道口子。
“你是何人?”璧君警惕地瞪着眼,后退半步,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只三两下功夫,掌心伤口便被他用袖帕包裹住。
“嘘——”那人手指贴近唇前,示意噤声,另一只手则拂过她脖颈,理了理刚才滑落到肩膀下的衣领。
“小姐?怎么了?”屋外的丫鬟、嬷嬷听到了动静,进门而来。
不等璧君开口,那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上了屋檐,未了还对着她吐舌头做鬼脸。
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又羞又恼,一时竟不知用什么表情应对这样的“登徒子”行为。更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喂,萧十一郎,你怎么在这儿?不会也是来看江湖第一美人的吧?”说话的女人身着玫粉长裙,束一条蟒纹腰带,声音响亮清脆,周身飒爽英姿,三两句话引得其他想要一睹璧君芳容的“同道中人”一阵嬉笑。
原来他就是萧十一郎,臭名昭著的江湖大盗。难怪那日如此无礼……
璧君拢了拢袖子,想起掌心里藏着不让奶奶发现的伤口,又侧了侧身子,察觉到萧十一郎一行已经注意到了她,有些不自在。
“咴咴——”一阵高亢嘶鸣好似晴空炸雷,打破了祥和欢愉的气氛,一匹棕马裹挟着滚滚尘土,风驰电掣般朝着人群冲来,马背上的姑娘花容失色,一双美目瞪得滚圆,惊恐与倔强在眼底翻涌。众人不约而同往四周散开躲避,脱缰的马不住仰头长嘶。
“下来!”萧十一郎及时出手飞身跃起,拉住了缰绳,自马背上摔下的城瑾没有大碍,刚爬起来就中气十足嚷嚷着怪他多管闲事。
“哎?你谁啊!”
“城瑾,不得无礼!”这时,自看客中走出一位男子。
城瑾拉着他一只手娇嗔道。“哥,他欺负我!”
来者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连家堡少主。
“这匹马时不时总要翻翻性子,倒叫兄台受惊了。不知伤到兄台没有。”
璧君不禁抬眼望了过去,只见他身长**尺,一袭白底金丝钩纹长袍,镶嵌着玉石的束腰把宽肩细腰长腿的身段衬得极好,束发下是一张线条硬朗的面庞,山庭凤目,鬓似刀裁。
在场宾客窃窃私语,有的议论着连家小姐的冒然失态,有的称赞起连家公子的名门风骨。
“伤到我并不容易,倒是她”,萧十一郎摇了摇头,斜着眼看向城瑾,“这么个玩儿法,迟早要伤到自己。”随后便利落地下了马,向沈老太君走去。
“你!你给我回来!”城瑾对着他的背影颐指气使。
“够了。”连城璧抓过她在半空挥舞的手臂。
“哎呀,哥!明明是他欺负我!”城瑾挣脱出来,不依不挠。
“你脸丢得还不够吗?”连城璧低声警告妹妹,眼神更添了一份冷峻威严。
“老太君,沈姑娘,没事吧?”萧十一郎关切地问道。
“多谢少侠出手相救,敢问少侠高姓大名啊?”沈老太君面露感激和欣赏。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拂袖离开之前,萧十一郎不忘与璧君点头微笑示意。
沈老太君一脸慈爱望向连家兄妹俩,拄着拐杖往前移了三两步,连少堡主不疾不徐迎上,躬身抬手作揖。
“晚辈连城璧叩请老太君安。”
城瑾也乖巧地跟着行礼:“叩见老太君。”
“哎呀,连公子,我们就快是一家人了。用不着那么多虚礼。”
“是。”连城璧恭敬地笑着应声,随后将温柔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沈姑娘,轻声道一句:“你也来了。”
“沈璧君见过连公子。”璧君双手交叠在身侧,婀娜如柳,青丝微动。
目光交汇时,城璧眉间舒展,眼中早已不见刚才的肃穆,骄阳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如刀刻般深邃的轮廓。
各路豪杰纷纷上马,各就各位,随着一声锣响,赛马大会正式开始,璧君与来宾们在观赛区翘首以待。天边尘土扬起,马场上的风越发急促,草叶纷飞,为赛事更添几分紧张。
不一会儿,就见一道棕色的闪电在奔腾的骏马中脱颖而出,鬃毛连同骑马人身着的金丝一道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宛如披着一层璀璨的霞光。快马四蹄腾空而起,又迅速落下,在滚烫的沙地上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恰似被狂风卷起的漩涡。观众席上人声鼎沸,尘土之后的面孔越发清晰,果不其然,马背上的是连少堡主,璧君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感染,也兴奋得站了起来。最终连城璧凭借着出色的骑术和马匹的优良素质,不仅率先冲过了终点线,拔得头筹,而且刷新了往年的记录。
他右手轻轻按着马鞍,借着马匹的惯性,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眨眼间便轻盈落地。“咚”的一声,同时把大旗笔直树立在围上来庆祝的人群面前。
“恭喜少主,有佳人相陪,连少主果然神速,比去年用的时间更少了。”大会主办方代表杨天赞一句话说得沈璧君不禁低头害羞,连城璧眼眸里闪着光亮,唇角上扬。沈老太君慈爱的目光里不仅有对孙女婿的赞赏,还有对璧君嫁入连家缔结连沈姻缘的安心。
此情此景,在场看客无不感叹:一桩名门望族间的姻亲,两位正当青春貌美的佳人,所谓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连家堡书房的桌面上放着几本册子,少主人过去常常翻阅,侧边已有了些许磨损。璧君翻开下面的一本,夹在中间的东西抖落了出来,是一年前连家堡广发给武林人士的大婚请柬。
朱红色洒金纸张的封面中央,烫金工艺勾勒一对栩栩如生的凤凰,首尾相衔,羽翼舒展,寓意夫妻美满和谐、比翼双飞。凤凰周围环绕着缠枝牡丹纹,线条细腻流畅。
缓缓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位新人的名字“连城璧”“沈璧君”,他们连姓名都如此般配。
璧君轻轻抚摸着“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八个字,心里渐渐响起一个声音“相信我,你我会有一段好姻缘。”
她抬头看着窗外依稀开放的刺玫。
“城璧,你在哪里?”
1. 蚀心草设定:古龙原著中无此毒,剧中为“饮血成契,心脉相缠”,既呼应连城璧偏执,又埋下后续“孕事”伏笔;
2. 记忆迷雾:璧君遗忘的不仅是血案,更是婚后与连城璧的真实相处——她究竟因何失忆?连城璧是否知情?
3. 赛马大会闪回:本章通过记忆碎片展现三人初遇,连城璧的耀眼与萧十一郎的不羁形成张力,为后续三角冲突铺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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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蚀心草冷忆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