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钟最后一响在群山间消散时,夏油杰合上了诵至《往生咒》末页的经卷。
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不易察觉地摇曳了一瞬。他并未回头,只将腕间沉香念珠缓拨过一颗。
“你身上有血味。”
经堂垂落的帷幔后,传来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一道修长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边缘被烛光映得模糊。
“是那些除妖师的。”五条悟的声音带着种饱食后的慵懒,像浸了蜜的刀刃,“他们吵着要见你,我只好……请他们永远安静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时,白衣猫妖已悄无声息地倚在经堂门框边。银发有些凌乱,襟口溅上三两滴暗红,苍蓝竖瞳在昏光里收缩成线,却紧紧锁着蒲团上纹丝不动的僧侣。
夏油杰终于抬眼。
距离那场惊动京都百鬼的相遇,已过去整整一年。昔日盘踞西国的大妖,如今成了这无名山寺最曖昧的常客。他仍记得初见那夜,这只猫妖捏碎住持所设的结界,踏着满月清辉而来,歪头笑问他:“小和尚,你念的经,能超度我么?”
此刻,五条悟向前迈了一步,足踝银铃轻响,打破满室寂静。
“杰今天,看了我十七次。”他伸出舌尖,慢条斯理舔去指间残留的一点猩红,“每次我杀生,你念经的速度就会变快。是在为我赎罪,还是……”
猫妖倏然逼近,带着夜露与铁锈的气息,将僧侣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在克制自己?”
夏油杰的指节微微泛白。念珠表面被攥得温热,檀香气与对方身上危险的妖异甜香纠缠不清。他修闭口禅三年,却在五条悟第一次凑近他耳畔低语时破了功。此刻,那对敏感的猫耳几乎擦过他下颌。
“出去。”
“偏不。”五条悟轻笑,指尖勾住僧侣垂落的发带,墨色长发顿时如瀑倾泻,“你超度了那么多亡魂,怎么不肯看看眼前这一个?”
他忽然俯身,将额头抵在夏油杰肩头。这个近乎依赖的姿态,与他方才谈论杀戮时的漠然判若两人。
“那些人类说……你要还俗了。”
夏油杰终于彻底怔住。
这个消息他今晨才决意,未对任何人言说。
“你怎么……”
“我是妖啊,杰。”五条悟抬起头,眼底翻滚着夏油杰看不懂的暗涌,“山风会把所有秘密送进我耳朵里。”他的手掌贴上僧侣心口,感受着其下骤然失序的搏动,“现在告诉我,你还俗之后,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有关。”猫妖的瞳孔彻底竖成细线,妖气如潮水般铺满经堂,烛火剧烈摇摆起来,“我守着这破庙一年,看着你早课晚祷,看着你给野狐讲经,看着你在雷雨夜为我留窗——现在你想走?”
他的指甲骤然伸长,抵住夏油杰喉结,声音却轻得发颤:
“先杀了我。”
空气凝滞如胶。夜风穿过廊下风铃,带来远方潮湿的泥土气息。
夏油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妖瞳。那里面映着摇曳的烛火,映着他自己披散的长发,也映着某种他始终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忽然松开了念珠。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滚入黑暗角落。
“我没有要走。”
他抬手,第一次主动抚上猫妖脸颊,指腹擦过对方唇角干涸的血迹。
“我是要下山,去退掉一桩二十年前的婚约。”
五条悟的妖气骤然一滞。
“……婚约?”
“世家联姻,从未在意过。”夏油杰的拇指按上那双总吐露蛊惑言语的唇,“但现在,有了必须在意的对象。”
猫妖的竖瞳微微圆睁,随即眯成危险的弧度。
“你在招惹我,和尚。”
“是。”夏油杰倾身,在几乎鼻尖相抵的距离低语,“你破坏我的清规,扰乱我的禅心,把我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现在想逃?”
五条悟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明知道……”
“我知道。”夏油杰截断他的话,“你是妖,我是僧,天道不容。”
他忽然扯住猫妖襟口,狠狠吻了上去。
那不是圣徒的吻,带着经年累月的克制与此刻迸发的贪婪。唇齿间是血腥与香烛的奇异交融,像一场迟来的献祭。五条悟只在最初瞬间僵住,随即反客为主地扣住他后颈,尖牙擦过对方下唇,尝到细微的铁锈味。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
良久,五条悟喘息着退开半寸,银发凌乱,眼尾泛红。
“你破戒了,杰。”
“早在你踏进这里的第一天,”夏油杰抵着他额头,声音低哑,“我就万劫不复了。”
窗外骤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古寺飞檐。经堂内,沉香已冷,唯有交织的呼吸与雨声共鸣。
五条悟将脸埋进僧侣颈窝,声音闷闷的:
“那个婚约对象,我还是要杀。”
“随你。”
“以后我杀人,你还要念经吗?”
“念。”夏油杰抚着他后背,“念往生咒,也念护身经。”
猫妖沉默片刻,忽然仰头,轻轻舔去他唇上血珠。
“那说好了——你超度他们,我守护你。”
雨声中,破碎的念珠静静躺在阴影里。而长明灯下,两道身影终成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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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彩蛋)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
小沙弥推开经堂门,惊见满地狼藉中,那位总来“听经”的白衣施主正懒洋洋梳理着银发,而素来严谨的夏油师兄披着外袍,颈间隐约可见绯红痕迹。
“看什么?”五条悟眯起竖瞳,“你家师兄昨夜降妖,辛苦得很。”
夏油杰轻咳一声,耳根微红:“今日早课,改诵《清净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