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跟着一起来幽州的押粮官和那些个护卫们一直在幽州。他们之所以至今仍滞留幽州,是为了收齐贺兰岳答应好要上贡的牲畜,此事不了结,他也无法回京交差。
秋季不论南北,皆是收获的季节。押粮官软硬兼施,跟贺兰岳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最终在立秋之前收齐了牲畜。
他也没太过分,他共收了乐泉羊三千只、耕牛一千两百头、牛犊五百头、良马三百匹、种马一百匹、花鹿六十只。
随他一起来幽州的太仆寺丞和朝廷牧监的人一一检查过这些畜牲,以防贺兰岳以次充好。
这牲畜自然是不可能运到京城去的。这么远的距离,也不知路上会死多少,所以押粮官把这些牲畜拿到手后,将其就地卖给了幽州的商户,再由他们将卖牲畜所得的银钱送至京城户部,他们的这趟差事就算圆满完成了。
也就是在立秋前一日,他们才料理好所有事,将卖牲畜所得的钱财装箱,他们也准备离开幽州回京了。
………
邹漪关了百草堂和邹宅,将父母的牌位再次装进了行李。
在立秋前一晚,她在幽州城的集市上转了一圈,本想买些吃食的,又想到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何时了,于是就逛到了以往不曾到过的店铺里,结果她逛着逛着居然在一间熟食铺子里遇到了熟人。
“祝姨?”邹漪试探着道。
“姑娘,你是姑娘?”那位中年妇人惊喜道。
邹漪赶紧把这位妇人拉到一边,开始问她这几年的境遇。
这位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做过邹府厨娘,教授邹漪厨艺的祝娘子。
邹漪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其这些年的遭遇 。
自邹漪遣散邹府多余的佣人,随乐康进京后,祝娘子便在幽州城的熟食铺子里做帮工。
可是那些店铺主人老是克扣她的工钱,她一妇道人家,势单力弱,只好忍气吞声,这间熟食店已经是她待过的第四间铺子了。
邹漪心里有些堵得慌,她这些年混的还算不错,看着昔日与她朝夕相处的旧人过成这样,她心里总不是滋味。
“祝姨,你能继续跟着我么?我想吃你做的菜”邹漪问道。
祝娘子立刻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道“我愿意,奴婢愿意,只要姑娘不嫌弃,奴婢愿意伺候您一辈子”
“一辈子太过遥远,谁能预料以后的事呢。祝姨,今后不要再唤自己为奴婢了,用寻常自称便可”
“奴…妾身明白”祝娘子回道。
邹漪之后与店铺主人商量了一下,讨回了祝娘子被拖欠许久的工钱,然后让她收拾了一下行李,带她回了邹宅。
竹茹和南星见到邹漪带回了昔日邹府厨娘很是高兴,一人一边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添置的。
“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了,祝姨要添置什么就在路上买吧,钱尽管问竹茹要,她不敢不给”邹漪说道。
“妾身知晓了…路上?姑娘这是要远行么?”祝娘子疑惑道。
“我要去京城,以后有很长一段日子不会回来了”邹漪答道。
“京城么…”祝娘子眼神飘忽,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
立秋这日,邹漪领着侍女和太医们离开了幽州,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押粮官和护卫们也正好跟他们同路,干脆合为一路,一同返回京城。
回程途中的邹漪带着贺兰蓁在车队停下来修整时的空隙去游逛沿途的名胜。
随侍在侧的竹茹和南星也是不解,她们是真的佩服自家姑娘和这个贺兰部的少女,真是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她们每天骑马赶路都累的直喘气了,这两人还能活蹦乱跳的到处乱逛。
祝娘子虽说年纪上比她们大了不少,可一点也没有疲累之态。
两人反思,也许是她们身体锻炼太少的缘故吧…
………
邹漪一行人赶路的车队在京城东侧通化门停下时,日子已是将近中秋佳节了。
“这里就是京城啊!”从马上下来的贺兰蓁连连惊叹。
“一国都城,四方辐辏之地。我第一次见到这座城时跟你的反应差不多”邹漪下马,将缰绳交给了竹茹。
“咱们现在去哪儿?”贺兰蓁问道。
“你先随我去邹宅吧,那是我在京城的住处”邹漪回道。
邹漪带着自己人和贺兰蓁及她的侍女回了邹宅;押粮官带着太仆寺和牧监的人去了户部复命;胡、高二人带着太医们回了皇宫交差。
各人皆有各人的事要做。
邹漪命竹茹给祝娘子安排住处、让她熟悉一下自己今后的新住处;放好行李后又去百草堂看了看。
众人见堂主回来了,皆欣喜不已。
“堂主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传个信,我好带着人去迎你”孙先生说道。
“东家东家,您看这是我写的字,是不是比去年您离去前写的字好看多了…”吴姚拿出她写的字给邹漪看,邹漪点头说好,抚了抚她的头。
“东家路途劳顿,想必是累了,阿姚你不要缠着东家…”吴娘子将吴姚拉到了一边。
云姝给邹漪端上了茶水。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没别的事。药堂事繁,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不要都来围着我”邹漪饮了口茶。
“遵命”众人齐声道。
………
在药堂大厅小坐了一会儿,待茶水饮尽,邹漪便离开了百草堂。
回到邹宅后,邹漪领着贺兰蓁出了门。
“你带我去哪儿?”贺兰蓁问道。
“去牙行,给你找个舒适的住处”邹漪答道。
这一趟出行没有骑马,而是乘车,她已经骑了足够久的马了。
“住在你家不行么?我想和你住在一起”贺兰蓁说道。
“不是不行,我家太小了,没有多余的客房,住不下你和你的侍女,所以要给你挑个合适的宅邸”邹漪说道。
“那好吧,我要住的离你近一点”贺兰蓁说道。
“好”邹漪答道。
………
“微臣参见娘娘”胡太医和高太医在两仪殿见到了皇后。
“两位此行辛苦。过几日擢升二位为侍御医的旨意就会下达,届时望两位不要大惊小怪”皇后让两人起身。
“多谢娘娘恩典”二人躬身道。
“邹博士为何没跟你们一起来”皇后问道。
“额…邹博士带了位贺兰部贵女回来,此刻应是在安顿她吧”高太医答道。
“哦?是位什么样的贵女,高卿家不妨跟吾说说”皇后饶有兴趣。
“此女是饶乐府贺兰部首领贺兰岳的爱女,生得耀如春华,妍姿丽质,有如仙女下凡…”看着皇后笑吟吟的看着他,不知为何,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高卿家怎么不接着说了?”皇后问道。
“臣恐描述有误,娘娘若是有意,何不亲自召见其人”高太医回道。
“说的在理,你们退下吧”
“微臣告退”二人纷纷应声,躬身退出了殿中。
………
邹漪和贺兰蓁很幸运,在牙行买到了一座在居水坊的三进宅院,在其东侧就是邹漪宅子所在的安居坊。
邹漪将房契和地契交到贺兰蓁手上,并叮嘱她要小心保管,不要弄丢了。全程在一旁看着邹漪跟人讨价还价的贺兰蓁才反应过来是她出钱买了房子。
“怎好让你破费,给我买房子应该我出钱才对”说着就去摸身上挎包里的钱。
邹漪将她伸进挎包里的手捉出来,语重心长道“你母亲早已给了我一大笔钱用做你的食宿之费,所以这套宅子不用你出钱。京城居大不易,到处都要用钱,你母亲给你的钱你自己收好,遇到想买的东西再用自己的钱买,逛集市时最好叫上我一起,若是不想叫上我,想独自去逛也要带上侍女一起;买东西时要多看多选,不要别人随口说个价你就掏钱买了,这样很容易被人骗了,总之你要多长几个心眼,别什么人的话都信…”
邹漪足足跟她说了半刻钟。
“我知道了”贺兰蓁乖巧道。
“走吧,去我家收拾你的行李,等把行李搬进你的新家后,我带你去白矾楼吃饭”邹漪把她扶进了马车。
“白矾楼?”贺兰蓁很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京城有名的酒楼,里面的菜品味道很不错”邹漪回道。
二人继续在车厢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邹漪亲自把贺兰蓁的行李送到了她的新住处,还将这宅子里里外外的查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才带着贺兰蓁去了白矾楼吃饭。
来到白矾楼,二人包了一个小阁,打开小阁的窗户,能看到外面高台上有伶人在弹唱,在他弹唱完退下后,又有一队人上了高台演百戏。
贺兰蓁虽然不是很懂这队人演的是什么,但看着他们有趣的面容和滑稽的举动,她还是看的津津有味。
“点菜吧,等点完菜了再看”邹漪将一个小册子递给了她。
“你不点吗?”贺兰蓁拿着册子问道。
“你点就好,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管我”邹漪用手撑着下巴说道。
贺兰蓁点了点头,仔细看那个小册子。
看了半晌,贺兰蓁一共点了六道菜。
一道雀喘饼、一道炙绯羊、一道蜜淋、一碟莲花鱼包、一笼螃蟹、一盘炒时蔬,外加两壶龙脑酒。
“你点的居然都是我想吃的”邹漪看了看她勾画的菜品,有点意想不到的说道。
“这样不好么?”贺兰蓁疑惑道。
“好,怎会不好,我可以一饱口福了”邹漪笑道。
菜品上齐,两人边吃菜边观赏百戏。贺兰蓁不太会剥蟹,弄的一手油污,邹漪为她擦干净手,自己拿工具帮她剥螃蟹。
邹漪将三只螃蟹的肉和黄都解下放在一个碗里,淋上酱汁,将碗推到了贺兰蓁面前 “尝尝”。
贺兰蓁用调羹舀了一勺蟹肉进嘴里“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邹漪接着开始剥剩下的两只螃蟹。
贺兰蓁面前盘子里的蟹肉蟹黄不知不觉间就空了,她仍在回味,眼神瞄向了邹漪面前的蟹肉。
“不是不让你吃,食蟹最好一下子不要超过三只,否则不易克化,肠胃会不舒服的”邹漪说道。
“真的?”贺兰蓁满脸不信。
“我不会骗你”说着就举起筷子往嘴里夹剥好的蟹肉。
半个时辰后,二人吃完了饭,邹漪带着贺兰蓁继续游逛京城。
去广宁斋买了两包热腾腾的点心,二人各自尝了些,其余的准备带回去给侍女分享。
到太平居尝了几碗新出的饮子,此后的两人再也不曾进食了,肚子实在撑不下了。
“还有劲吗?”邹漪问贺兰蓁。
“有劲,可我今天不想再逛了”她也确实有些累了。
“那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登乐游阙,国清寺你也可以去拜一拜,乙离夫人不是信佛么”邹漪说道。
“乐游阙是什么地方?”贺兰蓁问道。
邹漪牵着贺兰蓁的手“那是京城文人雅士去消遣情怀、登高赋诗的一个地方,据说在那可以俯瞰整座京城”
“你去过吗?”贺兰蓁问道。
“我初来京城时本想去逛逛的,后来因为一些事耽搁了,一直没去成”邹漪边走边回道。
“我不想去国清寺”贺兰蓁说道。
“好,不想去就不去。等明天逛完乐游阙咱们去聚宝斋吧,那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宝贝…”邹漪提议道。
贺兰蓁应了声好。
两人就在对明天该去哪游玩的计划中慢慢回到了各自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