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骑马边休息,就这样走了了十天后,邹漪一行人总算是回到了幽州。
在自家百草堂稍微修整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对胡、高几位太医对她们这些日子去向的问询,邹漪就直奔节使府,告诉她这一趟漠北之行的所见所闻。
李文策这次总算在家了。
听邹漪仔细说完见闻,李文策也静默了好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漠北将要发生动乱,也许会祸及我等?”李文策问道。
“不错,单于府治所受降城如今氛围凝重,充满肃杀之气;幽陵府丁零、卜蛮二部发生血斗竟无人制止,我怕再这么下去,漠北将重燃战火,遍地烽烟,望使君能早做准备,以防不测”邹漪诚恳说道。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李文策说道。
“若您信我之言,就请使君能先上疏朝廷,教朝廷知晓此事,以免日后事有未济怪罪于您,然后暗中加固城防,整修军械,多囤粮草,结好友邻,若将来真有战事也不至于全无准备;若您不信我之言,就把刚才我的话当成胡言乱语,不做理会。我话已说完,这就告辞了”邹漪说着就要起身离去。
“慢着!”李文策听她说完这番话后收起了轻快之色,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李文策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他只希望邹漪是刻意夸大了此事,毕竟在承平日久的天朝,实在没多少人希望发生战事。
“我在这座幽州城住了十几年,使君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你觉得我会拿这种大事骗你吗?”邹漪答道。
见李文策不再说话,邹漪跨步离去,回了邹宅。
因连日奔忙,邹漪实在没有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洗漱睡下了。
夜半之时,邹漪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眨了眨眼,发现不是听错了,她立刻起身,然后呼唤竹茹。
竹茹闻声从卧房外间进到了她房里。
“刚才是你在外面走动吗?”邹漪扎好了头发,别了根簪子。
“奴婢刚才被外面的异声吵醒,故而起来察看,哪料惊动了姑娘,是奴婢之过”竹茹为她披好衣服,接着蹲下为她穿好了鞋子。
“异声?”邹漪蹙眉。
“似是有人叫喊”竹茹答道。
“咱们去看看”刚要出卧房,可想到若是家里进了歹人赤手空拳岂非弄险,于是回身,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
她看到竹茹手里也没东西,干脆把匕首塞给她,然后四下张望一番,从博古架上拎了个花瓶下来,将里面的鲜花拔出,抓住瓶颈,勉强当个武器。
来到卧房外,她们仔细分辨声音,发现确有喊声,而且是从黎元卧房的方向传出来的,她们立刻赶去黎元的房间。
赶到卧房外,打开房门,邹漪听见清脆的兵器交击之声,可里面仍是黑糊糊一片,她不知是何人在打架,于是大喝一声“我是此宅之主,是何人趁夜擅闯民宅,就不怕我报官抓贼吗!速速放下兵器,我可放你一马,不予报官追究!”
兵器交击之声停止,竹茹吹着了随身带着的火折子,这让邹漪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黎元被两个身着夜行衣的陌生蒙面人护在角落里,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正手持长刀做防备之状,身上布满了豁口,鲜血汩汩而下,与她对峙的良月手握长剑,身上也有些口子,不过比起那蒙面人,她身上的伤口明显少多了。
“东主,奴婢起夜时路过这里,隐约听到里头有迸裂之声,所以立刻回房拿了剑来查看…”良月手持长剑,护住邹漪和竹茹,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行迹可疑之人。
听良月说完,邹漪也看向了这几人,手里倒持的花瓶也握紧了些“大胆贼子!贼胆包天,偷孩子偷到我家来了!”
正在此时,从外间又钻进来几人。
孟冬双手各持刀剑挡在良月身前,季夏和伏月又各自握着柄长棍守在窗口处,南星举着□□,站在两人身前,箭尖对准了那个拿着长刀的蒙面人。
邹漪缓缓走进孟冬“可有把握拿下”
“奴婢有把握,就怕伤着了黎元”孟冬答道。
就在她犹豫之时,那握着长刀的蒙面人眼看这人越来越多,且个个都拿着武器,于是放下了刀,双手举起“在下不是歹人,我们谈谈吧”
“你把刀踢过来,让那两个人也把身上的凶器扔过来。”邹漪说道。
那人照做,护着黎元的两人虽不情愿,但也照做。
邹漪捡起了三人丢过来的武器,将其甩到了门外,但还是不放心,让竹茹去拿绳子,等到竹茹返回,三个蒙面人看到竹茹手里握着的一捆麻绳,立马不干了。
“你们是什么意思!”
“兵器都给你们了,为何要绑我们!”
“你这不是让我们引颈就戮,你说了不报官的…”
………
“几位深夜乔装改扮,潜入我家,偷我家的孩子,伤我家的人,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们不是歹徒?”邹漪说道。
“我们的确不是歹徒,我是这孩子的姨母,这两人是我的家仆”站在前面的蒙面人揭下遮面的黑布,露出面容,原来是位妇人。
“我管你是他的谁……等会儿,你说你是他姨母?你是她母亲的姊妹?”邹漪不可置信。
那夫人点点头。
“黎元,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女人吗?”邹漪以手指向那妇人。
黎元微微点头。
“你既是他的亲戚,为何不直接登门来跟我说,若属实情,我怎会不把这孩子交给你,为何半夜偷摸来掳孩子。我的侍女说她曾听见这房中传出杯盏碎裂之声,再看这孩子不情不愿的模样,显然是不想跟你们走,还有,你们是从何处而来,又是如何找来我家的。”邹漪说道。
“邹大夫,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妇人再次问道。
“记得什么…”邹漪疑惑。
“受降城中,你为我治过病的”那妇人接着说道。
邹漪思索了好一会儿,再仔细打量这妇人的面容,好像在受降城中是有为这么一个人治过隐症。
“是你?”邹漪做恍然大悟状。
“你想起来了?你给我看病时曾用一把骨剑搅药渣,我还让你把那骨剑给我看过的”那妇人回道。
“你就是凭这把骨剑认为黎元在我手上?”邹漪说道。
“不错,这骨剑是我父亲给我阿姊的,我阿姊就是这孩子的亲娘,这骨剑是我赫连家的信物,类似于你们中原世家子弟用来表明身份的玉符。我当时想直接问你又怕打草惊蛇,本打算回娘家调人直接围了你施诊之地再仔细盘问,哪料还没来得及动手,你第二日就离开了受降城”那妇人的语气颇有些埋怨。
邹漪心里庆幸,还好提前走了。
“还好我家养了几只波斯犬,贯能凭味寻踪,所以就这样在你们身后紧紧跟着,直到找到了宣儿”那夫人又满是骄傲的语气。
“你是说你跟踪了我们一路?”竹茹怒不可遏,真是岂有此理!
“为了不让你们发现,只好出此下策,还望见谅”也亏得跟踪的这些天沿途没有下雨,不然一下子就跟丢了。
“你说这孩子原名叫宣儿?赫连宣?”邹漪问道。
“他是单于府檀拔部前任首领的幼子,我阿姊是那老色鬼的侧夫人,当年他来到受降城偶遇我阿姊,见我阿姊貌美,仗着权势强纳了她为侧夫人…”这妇人仔细述说那段过往,邹漪静静听着。
据她所说,她阿姊自被那色鬼强纳后未与家里断了通信,时常在信里说自己过的很好,可只有她这个做妹妹的知道,这不过是为了让家人宽心罢了。
“我赫连氏一族也曾为中原皇族,可世事变幻,因兵燹离乱,不得已从中原北出长城迁往漠北以避灾祸,那檀拔氏不过一胡狄贱种,也敢这般作践我阿姊!”想到还有她的外甥在场,她讪讪的住了口。
“前些日子那老色鬼被他长子手刃,我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可谁料那色鬼的长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他的这些兄弟一个也不放过,宣儿和他差了快三十岁,对他根本没有威胁,没想到他也不愿放过,我阿姊带着宣儿和一些部曲一路往东,本想去饶乐找贺兰部求个庇护,结果…”妇人的声音都哽咽了。
“我很好奇,既然那檀拔部老首领已死,你阿姊被逼得无处可去,为何不回受降城寻娘家庇佑?”邹漪冷笑,她说的那么煽情,如何如何跟自己的阿姊情义深重,那她阿姊为何不回娘家去,反而要千里迢迢去贺兰部避祸。
“我父亲因她被狄胡强掳,视她为耻辱。可我跟她是亲姊妹,我是真的替她抱不平!”妇人的话刚毅果决,邹漪勉强信了一分。
“你阿姊和贺兰部有何交情?为何觉得去了那就能得到庇护?”邹漪问道。
“贺兰部本就是我赫连氏的分支。一百多年前我赫连氏从中原迁往漠北,后来不知何故,贺兰部先祖与我赫连氏分道扬镳,带着一群部众往东到了如今的饶乐定居,虽说论亲谊早已出了五服,已是实实在在的两家人了,可若是我阿姊去那求庇护,念着同一个祖宗的香火情,贺兰部总会帮衬一二,何况我阿姊跟贺兰部阏氏乙离夫人还是好友,他们怎会不帮她”妇人的回答算是解了邹漪的困惑。
“黎元的母亲也算是个汉人,为何他从小不曾习得汉字?”邹漪问道。
“还不是那老色鬼不让!说什么身为檀拔男儿只需弓马娴熟便能威服四方,何须学那些没用的酸腐儒文,严令我阿姊不许她教宣儿学汉字,不然何至于连自己的汉文名字都不会写”妇人满脸气愤。
邹漪对她这番话深有体会。
“他不能说话又是何缘故?”邹漪问道。
“不能说话?”妇人愣了一下,然后回身去到那孩子面前“宣儿,你说句话给姨母听听”
黎元默不作声。
“你怎么能不会说话了呢!你怎么能不会说话了呢!是谁害的你,你跟姨母说,是谁!!”妇人仿佛癫狂。
“你冷静些,黎元刚到我家时无论我怎么逗他,他都不愿说话,原以为他是不愿说话所以闭口不言,后来查看了他的咽喉也不见有什么损伤…他以前是能说话的对吧?”邹漪问道。
“他一直都能说话,以前也没得过什么重病,邹大夫,你能治好他的对吧,你一定能治好他的对吧”妇人好似找到了希望,朝邹漪处猛走了几步,被孟冬的一双刀剑指着才停了下来。
“他前些日子受过什么惊吓吗?”邹漪问道。
“惊吓?”妇人迟疑了下。
“怎么,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倒是说呀”邹漪说道。
“我阿姊在奔逃途中为了护宣儿而死,听说死相极为凄惨,会不会…”妇人没把话说下去。
那这就对了,邹漪知道该怎么治了。
“今夜已经太晚了,你们先回去吧”邹漪说道。
“我要带宣儿回去!”妇人大声道。
“黎元本就不想跟你们走,你强要带他走他又怎会跟随呢,你自己都说了,他外祖视他母亲为耻辱,你将他带了回去,在一个他自己不熟悉,别人又不亲近他的地方,他又该如何自处呢?”邹漪问她道。
“我是他亲姨母,我会待他好的,我会照顾好他的!”妇人态度强硬,一副非要带他走的模样。
“他的身子还没养好,还不能说话,你就想这样把他带回去吗?”邹漪转了个话题。
妇人没话说了。
“你们走吧,我不会跑了的,等我把他治好了,咱们再谈以后的事,我已困的不行了”邹漪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邹漪领着侍女让开一条道路,这三人也很识趣的没动什么歪心思,来到房外,从墙
角翻了出去。
邹漪回头,上前几步,将黎元揽入了怀中。
“我会治好你让你说话的。只要你不想离开,没人能强行带走你,你也要好好听话,多吃饭多学字,也不枉我对你的回护了”
黎元也回抱住了邹漪,抱得紧紧的,像是永远也不愿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