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下了一宿,暑气总算压下去几分。
清风馆中荷叶清圆,一株株芙蕖沾着晶莹的水珠,盈盈绽开。
这本是秀美雅致的景致,窗边支颐苦读的绿衣少女却两眼昏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几乎要伏到书卷上去。
“公主?公主?又看困了?”婢女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祁岁雪听见声音,杏目迷迷糊糊地睁开,瞥见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线条,忙放下手中湘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绿萝,你来了。”
绿萝将银盘搁到冰鉴旁的小几上,笑道:“公主如此勤奋,等林公子从江南巡盐税回来,瞧见公主竟成了大手笔,怕是作诗都作不过公主了。”
祁岁雪听见“林公子”三字,脸颊飞红,别过脸去,羞道:“绿萝你又笑话我,霁白哥哥可是探花郎,我哪里比得过他?不过是读些闲书罢了。”
“闲书?”绿萝凑到她身旁,瞥见她手上的书卷,嘻嘻笑道,“人都说,‘文选烂,秀才半’,公主日夜苦读《文选》,依奴婢看,公主考状元也是使得的!”
祁岁雪听她越说越离谱,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可祁岁雪心里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她本只是路边一个将死的孤女,幸被太后收养,才得长大成人。十三岁之前,太后不曾教养过她,她独自在昙因寺长大,若不是与她同样身为孤女的元善喜好读书,强拉着她读过几本佛经,她恐怕连字也认不得。
可偏偏,她爱慕的是翩翩探花郎,十五岁就以一篇《洛京赋》名满京城,文章铺采摛文,华章炫目,如班马再世。
那样的林霁白,于曾经的她而言,是清风朗月,是海底明珠,是她只能在人群外遥遥望上一眼的名门公子,若非她得了公主之号,绝无可能与他相识相爱。
她第一次收到林霁白含情脉脉的情笺时,欣喜万分,打开一看,内中是一首精巧的七言长诗,上边的每个字都写得极好看,她也都认得,可连在一起,竟完全不明白是何意思。
她那时候开始明白,她与林霁白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身份地位,更是才学见识。她甚至开始担心,即便她真的与林霁白喜结连理,日后在一处生活,二人却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久而久之,林霁白定然会觉得她很无趣,渐渐地不再喜欢她了。
所以,祁岁雪从那时开始学习诗词歌赋,即便她一看那些车轱辘似的竖排文字,两个眼皮就跟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比。
“公主,那书咱们不爱看就不看了。”绿萝揭开银盘的盖子,露出底下各色的小元子,笑道,“您瞧,昨晚咱们做的糯米元子煮好了,前几天公主不是总念叨着想吃冰雪冷元子么?您来尝尝罢?”
祁岁雪听见吃食眼睛登时亮了,方才的困倦一扫而空,瞥见冰鉴上漂浮的冷气,喜道:“好,我洗洗手,这就来。”
绿萝一笑,伺候她净了手。两人走到冰鉴旁,揭开上面的棉布和盖子,内中装着荔枝、杨梅、卤梅饮、桂花浆等数种小食,另有一格空着,原是装有酥油鲍螺的,早些时候祁岁雪看书困乏得厉害,吃了它醒神去了。
祁岁雪摆开两个水晶碗,挽起袖子提起银勺,绿萝手指轻阻:“公主可别给奴婢做,奴婢脾胃虚,吃了冰的容易闹肚子。”
祁岁雪点点头,唇角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好,下次福公公再遣人送荔枝来,你将它放在外头,不凉的,留着咱们一起吃。”
绿萝心里一暖。她虽然才侍奉公主两年,可公主待人极好,从不摆架子,亲切随和,相处起来总觉得公主像是自家妹子一般,因此也打心眼里盼着公主好。
绿萝捏着帕子替祁岁雪捧住水晶碗。主仆二人做了一碗清甜圆润的冰雪冷元子,淡黄色的干桂花洒在上面,星星点点,祁岁雪舀了一口,细细品味,水灵灵的杏眼圆睁,赞道:“绿萝,咱们做的元子将将好!不软不硬,你快记下配方比例,下回咱们还这样做。”
绿萝欣喜应下,按她吩咐转出小阁,刚迈出门槛,迎面遇上一名粉衫女子从院中款款走来。
那粉衫女子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唇似朱樱,微微一笑,容色动人:“敢问姑娘可是公主殿下身边的绿萝姑娘?臣女林静姝,求见公主殿下。”
林?
绿萝眼色微动,暗自打量那女子的模样,似乎与林霁白有几分相像,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她的身份,福身见礼:“林小姐稍候,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多谢。”林静姝垂首作谢。
绿萝回转阁中,将此事禀告祁岁雪。祁岁雪一听,立刻放下碗,说:“快请林家姐姐进来。”
林静姝步入阁中,朝祁岁雪行礼问安,祁岁雪上前搀起她,携她坐到近旁的圆桌边,绿萝奉上一盏凉茶。
林静姝称谢,目光轻轻一扫,见清风馆果真如其名,炎炎夏日居于其中,仿佛置身山涧松林间,凉意自生,布置也极讲究,从任意一个窗格望出去都是一幅雅致的园林图。
她不由赞叹:“公主真不愧是陛下与太后娘娘的掌上明珠,所居之处非同凡响。”
祁岁雪并不懂得园林的事情,莞尔道:“这都是母后的安排。”
“原是如此。据说先皇在时,皇室来广麟御苑避暑,清风馆都是皇后娘娘专居的处所,”林静姝笑吟吟地说,“不过现在陛下尚未立后,公主居于此,倒也说得通。”
祁岁雪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未有多言,或者说,她关心的重点不在此处。
林静姝是林霁白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林霁白临行前给她的信笺里说去两个月,可如今已经快三个月了,杳无音信,祁岁雪很想知道他的消息。
林静姝来此本是有事相求,方才那一番话,也是有所暗示,可惜祁岁雪没听出来,她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公主,其实臣女是想请求公主一件事。”
“什么事?林姐姐你说。”祁岁雪笑容单纯。
林静姝隐隐面露难色,绿萝瞧见,上前行礼:“公主,刚刚公主吩咐奴婢记配方,奴婢先去了。”
祁岁雪这时终于体察过来,原来林静姝想找她帮忙的这件事,不想外人知晓。
祁岁雪点一点头:“好,你去吧。”
等绿萝的脚步声走远,林静姝起身郑重行礼:“公主,臣女唐突,望公主降罪。”
祁岁雪一惊,忙起身扶她:“林姐姐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能帮的我一定帮。”
林静姝美目微抬,见祁岁雪真诚的模样不像是同自己客套,终于说明了来意:“公主可知陛下选妃的事情?”
“皇兄?”祁岁雪脑海里浮过皇兄沉稳端肃的面容,摇摇头,“我不知道,皇兄要选妃吗?”
“这事儿公主竟不知?”林静姝诧异道,然而转念一想,此事的确还未公开,只是此番太后邀请一众名门贵女到广麟御苑避暑,其意定然是在陛下的婚事上。
“公主应当知道,陛下今年二十又六,后宫却空置将近十载。这样的事情在我朝实在闻所未闻。”林静姝向她解释,“近年来,朝中大臣数次请求陛下纳妃立后,延绵子嗣,陛下全都弃置不听。到了今年,太后娘娘在昙因寺得到佛音指示,皇帝宜婚娶,便暗暗在洛京物色择选合适的贵女。”
祁岁雪一听,心道:皇兄的确该娶妻生子了,可他没有,难道是因为他的病吗?
从十五岁起,祁岁雪每隔五天要去皇兄的寝宫给他治病。那病似乎很古怪,初时,她甚至能在浓烈的龙涎香中闻到一股血腥味,后来那气味渐渐减弱,药味儿愈发浓重。有时候她从寝宫里出来,会染上一身皇兄寝宫的气息,这时福公公便请她到偏殿风口静坐少时,待到气味消散,她才能够离开。
如此谨严的流程,祁岁雪再迟钝也知道这是皇兄的秘密,她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否则,她定会身首异处。
祁岁雪沉下心思,抬目看向林静姝:“林姐姐,也是人选之一吗?”
林静姝没想到她直言不讳,愣了一下,点头承认:“是。所以,臣女冒昧地请教公主,陛下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什么样的香料?或是喜欢什么吃食?若能投其所好,臣女中选的几率会大许多。”
这些事情祁岁雪统统不知道,很早的时候她就告诫过自己,皇兄的事情不是她该插手的,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作用。
但对方是林霁白的亲姐姐……
她顿了顿,手指微曲:“林姐姐是很喜欢皇兄吗?”
林静姝又是一愣,继而露出苦涩的微笑:“臣女只远远见过一次陛下,陛下龙章凤姿,自非寻常男子能比。可要说喜欢,那确实也是子虚乌有之事,只是洛京城中,又有几个女子是与夫君心意相通才成亲的呢?夫妇相敬如宾已是莫大的幸事,何敢再奢求其他?”
祁岁雪闻言,神色滞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静姝担心自己说错话惹得她不快,忙解释道:“公主金枝玉叶,与旁人不同,心悦于谁,自然有陛下与太后娘娘为您赐婚,不必为此担心。”
祁岁雪看着这张与林霁白五分像的美人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终于应道:“林姐姐放心,我帮你打听,若有结果,我命人传信于你。”
林静姝欣欣然,起身作谢:“那就有劳公主费心了。”
祁岁雪轻扶她的手,对她柔柔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犹疑,模样欲言又止。
林静姝心思细腻,岂会不知公主的少女心事?她压低声音问道:“公主,是想问二弟的消息罢?”
祁岁雪双颊晕红,轻轻点头,细声道:“霁白哥哥他,还好吗?”
林静姝抿嘴轻笑:“公主,二弟已经回来了,现就在广麟御苑中。”
“啊?”祁岁雪惊喜不已,声音微微发颤,“他、他在哪儿?”
“二弟也是刚刚抵京,陛下召他过来问话。”林静姝自袖中取出一卷小信,双手递给她,“这是二弟托我带给公主的。”
祁岁雪接过小信,小心地握在掌心,薄薄的信笺仿佛还带着对方提笔写信时的指尖温度。她感激地对林静姝一笑:“谢谢林姐姐。”
林静姝看着这位未来的弟妹,心中甚为满意。
二弟尚主,她入宫为妃,林家一门的荣华富贵便稳固如山,再不怕朝中的明枪暗箭了。
送林静姝离去后,祁岁雪急忙坐到窗边打开信纸,上有两列正楷: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这又是什么意思?
祁岁雪挠头苦思,实在不解,只反反复复将林霁白亲手写的字看了好几遍,最后翻过面来,才看到背后还有字:公主,某在卢橘园相候。
祁岁雪登时感到脑袋晕乎乎的,喜出望外,绿萝从外间进来,正看到祁岁雪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样子,上前唤道:“公主?”
祁岁雪捏住小信,起身道:“我要出去一趟。”
绿萝看见她动作,猜到是林霁白给她写信了,可这里毕竟是御苑,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出去会外男,恐怕不好,于是劝道:“公主,要不还是等回京之后再去见林公子罢?”
祁岁雪摇摇头,宽慰道:“没关系的,绿萝,刚才林家姐姐不是说,太后娘娘邀请了很多贵女到御苑来吗?我戴帷帽出去,装作外人,没人会认出我的。”
绿萝终觉不好,再想劝,祁岁雪已转身走入内室,取了帷帽出来。
“公主……”
祁岁雪戴上帷帽,回头对她笑:“我去去就回,你待着这儿,有人来,就说我休息了,不见人。”
“公主!”
祁岁雪快步出去,刚迈出正门,一列黑压压的宦臣躬身走入,领头的圆脸公公挽着拂尘朝她行礼,见她装束,笑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祁岁雪急急止步,心惊肉跳,脊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来者是福公公手下的罗公公。他笑说:“殿下,陛下请您过去呢。”
过去?
今天不是该治病的日子。
祁岁雪心中怪异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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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