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知己

孟岁馀将匣子放下,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样物什,却不是那枚玉牌,而是一幅卷轴。

“你看看这个。”她将卷轴递给嵇槐序。

嵇槐序的视线落在那幅卷轴上,不知她要做什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又抬眸望了她一眼,才缓缓打开来看。

那是幅字帖,字形蚕头燕尾,一波三折,乃是以隶书写就,内容为王维的《无题》:

行远孤帆飘万里,身临乱世怅千秋。

曾经护花惜春季,一片痴情付水流。

落款则是隽秀的簪花小楷:霜见。

嵇槐序微怔,眸光似秋波般跃动。

先时在聚鼎阁,他曾购置过一幅字帖,其上所书内容与字体风格同此帖一般无二,落款亦是霜见。

他抬起头,望着孟岁馀:“姑娘怎会收藏这幅字帖?”

孟岁馀走到烛台前,拿起剪刀将燃过的烛芯剪短。橘色的光晕晃动,映得她的眉眼更为清柔。

“算不上收藏……”放下剪刀,她顺带坐在案角,勾了勾唇角:

“那本就是我写的,你若喜欢,便送与你了。”

嵇槐序听见她的话,一时愣在原地。他也曾想过字帖的主人应是位女子,却从未想过是她。

“怎么,知道出自我手,觉得玷污了这字帖么?”

孟岁馀说着,缓步走过来,自腰际取下那枚玉牌,递给嵇槐序。

“在下并非此意,只是觉得……”

“——说起来倒是有缘。我虽出身低贱,却对书画篆刻颇有兴趣,闲暇时,也会寻些书帖临摹,抑或玩赏古物。公子看上了我的字,我看上了公子的玉,如此,也算两厢扯平了。”

孟岁馀一面说着,一面朝嵇槐序靠近。

嵇槐序接过玉牌,见她离得太近,不由往后撤步,直到后背贴住门扇,退无可退。

“原是在下不曾询问清楚,误会了姑娘,还望姑娘勿往心里去……”

孟岁馀的裙摆叠在他的衣摆上,伸出纤细的手臂,手指捉住门框。她身上所着裙衫本就轻薄,加之靠得太近,不禁露出胸前柔软的旖旎。

嵇槐序别过头,喉结上下滚动,呼吸亦变得急促。

“既是如此,在下便先告辞……”

“——吱嘎。”

他话还未说完,身侧的门扇忽然被打开。孟岁馀肩膀擦过他的,轻笑一声,悠悠往门外走去。

“等我。”她没有回头,只留下这句话,伴随燥热的晚风传入嵇槐序耳中。

嵇槐序原要离开,听见这话,迈出的脚停顿片刻,重又收了回来。仔细查验过玉牌,确定是自己那枚,他将之收好放入襟怀,而后,视线落在手里那幅字帖上。

她应是喜好王维的诗。

只是与先时那篇咏雪的空灵淡雅不同,这篇更多是伤春惜春的怅然与寂寞。

嵇槐序正想得出神,忽听见屋门外似有叹气声,便扭身走出去,见是一女子端着杯盏驻足,看到他出来,微微颔首道:“惊扰公子了,落苏这便离开……”

嵇槐序见她有些面熟,又听她自称落苏,方才想起,自己那日被打,蒙孟岁馀搭救,正是这位姑娘驾车送他们到醉琼枝的。

“姑娘留步……”他唤住她。

“适才似听闻姑娘于门外叹气,在下冒昧,不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落苏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口,末了,又化作一缕叹息。

“若这麻烦是来找我的倒好,我也能替阿馀姐姐分担一些……”

“她怎么了?”嵇槐序脱口道。话落,似是意识到有些冒昧,他顿了顿,改换一番说辞:

“上回承蒙孟姑娘出手相救,在下才得以保全自身。若是有什么在下能帮得上忙的……”

“——阿馀啊,我,我想死你了!别跑啊……”

嵇槐序话还未说完,檐廊拐角处蓦地传来男人迷醉又满含**的吼叫,旋即“啪啦”一声,似是屋中瓷器碎裂。

落苏往那处瞥了眼,复低下头,沉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同嵇槐序行了个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留嵇槐序独自立于廊下。

“绑着你,爷让你好好爽一遭……”

“陈大人,你放开我……”

昏黄的烛光描摹着两具紧紧相贴的人影,拓印在门扇上,裹挟着淫|笑、呻吟、喘息,自缝隙处流溢出来,蒸腾在院落的每个角落。

嵇槐序的目光慢慢地低垂,视线又落在手上那幅字帖上。

他觉得那幅字很美,和初见时一样。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却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越来越重,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于是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而后转过身,打算回到屋里。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却觉得那石头又自心间滑落到双脚,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

这里是醉琼枝,她是这的老板娘,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干涉。

“嘎吱——”

片刻以后,门重新被关上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男子将孟岁馀抵在门上,一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肥厚的嘴唇磋磨着她的锁骨,贪婪地往下啃食。

“痛……”孟岁馀两手被腰带紧紧绑缚在身后,被迫仰起头,喘息道。

男子听她叫疼,嘿嘿地笑着,松开了手,神色却较之适才更加兴奋。

“疼了,才更能尝出滋味儿呢。”他说着,不知从何处抽出根竹片来,在掌心缓缓摩挲顶端,慢慢朝孟岁馀走近。

“啪——”细长的竹片打在孟岁馀的腰际,细密的痛感令她不由呻吟出声。

“不要……”

“啪——”又一棍落下,抽在她大腿上。很快的,孟岁馀白皙细腻的肌肤上便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似一条蠕动在兰花瓣上的蚯蚓。

“嘴上说着不要,实际觉得很爽吧,嘿嘿嘿嘿嘿嘿……”

男人笑得淫|荡,同时,再一次抬高手臂。竹片尖利的影子投在屋内,被拉得极长,仿佛要戳破房梁,直顶到天上去。

只是他正挥舞竹片,继续鞭打时,屋门却猛地被人破开,猛风吹得屋内烛火摇曳,人影绰绰。

男人一愣,手上的竹片亦悬在半空。旋即,他反应过来,拿竹片指着嵇槐序,亵裤都忘记提整,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他娘的谁啊!没看见老子正办正事么!还不给老子滚出去!”

嵇槐序并不看他,目光始终落在跪缩在角落的孟岁馀身上,声音冷到极点:

“我要带她走。”他说。

男人听见这话,手上的竹片气得上下抖动:“她是老子花了钱的,就是老子的东西!你算个屁!还带她走,你小子敢碰她一下试试……”

嵇槐序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前走到孟岁馀身边,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去解她身后的束带。

“你来这做什么。”孟岁馀抬眸望着他。

嵇槐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替她解开绑结,小心地扶她站起来,而后转过身,便要往屋外走。

“小心!”

“啪嚓——”

嵇槐序看到一只细颈梅纹瓶砸碎在他身侧,瓷片幽幽摇晃,恍若夕阳下流动的粼光。

后知后觉地,他感到有什么自额角缓缓流下,穿过鼻梁,眉睫,眼睛,一路奔腾不息。额角的血落在地上,嘀嗒,嘀嗒。

嵇槐序抬眸,平静地望着男人,仿佛地府行至阳间索命的厉鬼。

男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禁往后退缩,眼神慌乱道:

“你,这是你自找的!是你先闯进来……”

嵇槐序并未理会他的话,只是朝孟岁馀侧首,而后缓步往门外踱去。

孟岁馀跟在他身后,临了,瞥了那男人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出门时,恰又遇到落苏。落苏见嵇槐序这般模样,亦被唬了一跳,还未待问什么,便闻孟岁馀指唤:

“落苏,去请大夫来。”

落苏点了点头,急匆匆往大门处奔走。

所幸未伤及要害,经过一番折腾,上药,包扎,总算将嵇槐序的伤口处理好。

落苏领大夫出门,室内又剩下孟岁馀和他两个人。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屋外的欢笑与虫鸣,似浪般不时翻涌而来。

过了许久,久到连寂静都要被吞噬,嵇槐序方才自榻上缓缓站起身,垂眸道:

“抱歉,又搅扰姑娘做生意了。”

孟岁馀坐在几案后,脚趾勾住边沿,撩开裙摆,露出适才被打的大腿,一面轻车熟路上药,一面道:

“若是这儿的女子轮番叫你搅一遭,明日我这醉琼枝便可以关门了。”

此刻,嵇槐序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亦觉今夜所为太过冒犯,闻言,扭身转向孟岁馀,压低身子拱手道:

“今夜之事,实是在下唐突,才令姑娘招致损失。姑娘如要索赔金银,在下一应承下……”

孟岁馀听罢,唇角微挑,轻笑了笑。盛药的瓷瓶触击桌案,发出细微的脆响。她自圈椅中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妆镜台前,拔掉了束发的玉簪,三千发丝如瀑。

“可这桩生意,我不想做。”

嵇槐序不禁抬起头,却见她不知从何处取了两坛酒,走到他面前,面上挂着些许疲倦。

“陪我喝两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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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之疾
连载中担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