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误伤

章苍客气留她用饭,嵇葵宁谢拒过,称自己亦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待雨停后,告辞离开了。

思及现下时辰不早,她还未拾掇出诊物什,一心紧了步子往济生堂赶去。

途中经过成衣铺,却见店内店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甚是热闹。

嵇葵宁抬头望去,见多为女子,每人手上皆扯着三两绸缎锦衣,一面细细摩挲打量做工成色,一面在攒动如鼹穴的人群中揪着双眼睛寻掌柜说价。

一片嘈杂喧嚷声中,嵇葵宁忽地听见清亮的啼哭声。

抬眼去寻,只见一发束乌巾的男子怀中正抱着个小女孩。他一边厢碎步走着,一边厢轻拍怀里的女孩。

“月月不哭哦,不哭不哭,娘亲在给月月挑布料,回去能做许多好看的衣服哩,你说好不好呀……”

小女孩似听懂了般,雀跃地在他怀中扑腾一下,旋即小手一扯,竟将那男子头上的乌巾拽掉一半。

似是发觉什么新鲜,盯着那乌巾破涕为笑,兀自咯咯作乐。

那男子也不恼,亦弯了眉眼笑道:

“月月好生厉害,把爹爹的‘乌纱帽’都给扯下来了……”

眼前人影参差,过客匆匆恍如浮光,嵇葵宁的视线却久久停在这对父女身上。

她忽想起记忆之中曾经也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只是时间太长太远,她脑海里竟只剩下一具模糊的轮廓。

似是同自己较劲,她此刻拼命地想要将那轮廓填补清晰,却发现那人的眉眼与笑貌均如透明浮沫般被沧海洪涛卷去。

而她只能独自站在岸边看着,到了什么都不曾抓住。

原来日子漫随流水,粗浅算来,竟已有八载了。

嵇葵宁垂眸,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两滴泪便倏然自眼眶滑落。

她稍作平息,正待往前继续走,可视线再掠过那对父女时却又蓦然止步,柳眉微蹙。

只见有一男子逡巡在父女两人近处,目光游蛇似的围着那父亲腰际的钱袋子打转,并不时抬头四下张望。

见周围并无人发觉,便又壮了胆子,借着人流搡挤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蹭。

眼见着那人将要下手,嵇葵宁忽大声问道:

“谁银子掉地上了?”

那人显见被吸引注意,滞在原地。嵇葵宁凭此当口,自人群疏落处滑出身,拨三抚四,直往那父女处疾奔而来。

可扒手此刻已然得手,她便猛地借力冲撞在他身上,直将他撞翻在地,口中“哎哟哎哟”地吃痛叫喊,窃来的钱袋亦砸落在地。

那父亲显是瞧见了,低头往自己腰际检视,顿时明了此间情状,忙蹲下身来拾了塞进衣襟口,怒道:

“混账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窃人钱财!”

那扒手此刻亦从地上站起,半身衣裳都湿透了,明显地慌乱起来,后退了两步,只两眼仍露出忌恨狠戾的凶光。

往身周扫视一圈,最后堪堪定在了方才冲撞他,以致他计划完全败露的嵇葵宁身上。

嵇葵宁也不怕,拿眼睛回盯着扒手。

却见他双目瞪得浑圆,脚下虽站定不动,一只手却悄然探入袖中,似是在踅摸什么物件,心上便又警惕三分。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人。

但此问题,自第一日入城她便有所准备,早早以二荆条、七星椒和石柱红三样辣椒晒干后研磨成粉,分匀叠成纸包藏于衣袖夹层中。

这东西,她曾在村东头王二婶家的水牛身上试过。

直蛰得那牛四仰八叉跌在河里,哞哞叫了半日,料想用在人身上应也差不离。

果的,只见电光火石之际,那人手上刺目一闪,一柄尖利的短刀赫然出袖,整个人已咬着牙恶狠狠地朝嵇葵宁冲将过来,大有视死如归之状。

这厢,嵇葵宁手上亦早撕了纸包,正守株待兔等他送上门来。

可刚要抬手砸出去,那只手腕却猛地被人扼住,又施了大力往后扯去。

嵇葵宁不禁吓了一跳,心道不好,想是此人共犯的同伙,隐于暗处帮着盯梢应变的,也顾不及前,立时于脑后松开纸包。

只听身后人低沉吼了声,腕上一松,她便趁机挣脱开来。

再定睛去瞧,却见方才偷人钱袋子的扒手不知何时已被几名介胄提刀的官兵摁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了。

缓缓扭过头,另有一人正弯腰低头,双目殷红似血,辣得浑身银甲与腰际弧刀一阵乱颤。

此时,十五年的立身经验告诉她,自己貌似……

砸。错。人。了。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慌前忙后。

清洗、擦拭、上药,费了足足半晌的功夫,那个倒霉蛋才得以勉强睁开眼睛视物。

虽仍模糊不清,见风流泪,到底能够识人辨物,心下一时庆幸不至瞎了。

他今日原于城内巡防值守,恰遇着扒手行窃,又见其欲行不轨,便忙率了部下赶至拦阻。

岂料这女子自有主意,反弄巧成拙,叫他碰了一鼻子灰,不禁积郁憋闷。

正待寻着那女子论辩几句,却又在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的一霎间怔愣住了。

“阿葵?”

他忽惊道。

旋即,兔子般红丝丝的眼睛便又挤出两滴泪来。

“是你么?”

嵇葵宁方才因着愧疚,始终不敢正眼去瞧他。

此刻听他兀地唤起她的小名,顿觉熟悉亲近,细细一看,竟是兄长赵客。

赵客原与她同于安禾村念书,大自己六岁,幼时二人常在一起游戏,又同哥哥嵇槐序交情甚笃。

只是后来上京春闱中了贡士,后又经人辗转举荐,被调至濯州城南兵马司,官任副指挥使。

自那以后,他们之间来往便不胜从前,此回与上回相见,也已相隔三载之久。

嵇葵宁望着他,忽有些无措,不知当说些什么。

三年不见,他整个人似较此前瘦削了些。

面上的细碎胡茬遍地冒尖,似草莱般凌乱,右眉额角不知何时多了道赤焰似的疤痕,声音亦蒙了层看不见的霜,听来更为气沈沉稳。

唯那副恍如淬过火的剑眉依旧峻挺,衬得其下双目熠熠,神采飞扬一如从前。

见她不说话,赵客亦有些拘谨起来,视线不觉自她身上移开,兀自挠了挠头,似全忘了方才那番狼狈。

一时,二人站在济生堂后院里,相对无言,甚有些尴尬。

良久,似是被那辣椒粉的后韵呛的,赵客虎口贴唇轻咳两声,脸色亦涨得有些红,问道:

“对了,你怎会在濯州城里?清和,跟伯母都还好吧……”

嵇葵宁闻言,低眸温声道:

“哥哥和阿娘都好。我在家中闲闷无聊,便到城中行义诊。”

赵客点了点头,又抬起头。

四下环视打量这庭院片刻,目光不经意自她身上掠过,停留在无波古井旁那棵鲜妍欲滴的石榴上。

“你打小便跟随叔父习医,又聪慧敏思,喜好钻弄药草,医术造化自是常人所不能及……”

“许久未见兄长,哥哥在家总不时提起。若是得闲,兄长可前去一坐小叙。”

嵇葵宁话语周全恭谨,以礼相待,无甚挑剔。

赵客闻言,忙笑着应下,眸中倏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恍雁过无痕。

“好。”

这时,后院门帘被人撩开,刘盘自堂中走出来。

他原不知二人关系,只为着与嵇葵宁的这层情面,有些悻悻地走过去,挡在她身前,躬身请礼道:

“这孩子心地良善,原是在我这药堂行义诊的,看好了多少病人,却从不问人收利钱,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昏了头脑才误伤大人。”

“此事亦怪我照看不周,在此跟大人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勿要与这小孩子家家置气,惹得您心内不快。”

说着,又扭头朝嵇葵宁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来添补则个,以表歉悔之诚。

嵇葵宁立时会意,低头轻笑,又清了清嗓子,面色凝肃地上前来,恭敬揖礼:

“适才是阿葵行事莽撞,不慎伤了兄长双目,还望兄长看在数年相交的份上,恕阿葵不敬之罪。另者,兄长仗义出手,惩恶扬善,相帮阿葵于险凶,在此亦一并谢过。”

刘盘见她说得诚挚不掺虚言,甚是满意。

可片时却见那红了眼睛的贵人竟毫无气恼地上前扶起嵇葵宁,口内并言“吾妹无须多礼”,这才兀地反应过来什么,竟在原地堪堪愣住。

直至两人掀帘出去,他才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心道这小妮子竟还识得此般贵人,往后指不定能在何处帮衬一二,不禁喜意滋滋。

与此同时,城北户部尚书廖原的府邸之中,正蕤词艳曲,凤笙龙笛。

金兽香炉袅袅,游丝般缠绕于戏伶骨踝腰际,摄人心魄。

【1】该句源于《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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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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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之疾
连载中担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