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夜

沈未已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怜音居的,或者他已无暇顾及。

“——轰隆”

天际流过一道蜿蜒曲折的闪电,闷雷滚滚而至,旋即暴雨倾盆。

下了马车,章苍上前去搀扶,却被他甩袖推开,不由怔愣在原地。

他不知他在牢中经历了什么,只记得他出来时面含笑意,神情却有些恍惚。此刻隔着雨帘,见沈未浑身俱被大雨浇透,却又拒绝任何搀扶,只身磕磕绊绊地走上台阶,于廊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水渍,落寞而单薄。

章苍默默跟在他身后,纵是不知适才牢中情形,此际大抵亦能猜透三分。

这时,有个使数撑了把伞走近,遮在沈未头顶,亦步亦趋地跟着。

许是浑身的力气皆已被耗尽,他没有再推拒。

只是临蹬阶入正房时,终是碍于目盲,又因着雨天湿滑,失足摔倒在石阶上。撑伞的使数见状,忙将伞搁在侧,弯身要去扶他,却又被他冷言斥道:

“走开。”

闻言,使数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章苍,一时无措。

章苍走近,抹去满脸的雨水,边拧衣袖边解释道:

“相公今日唱得乏了,心情不大好,你去灶厨备碗姜汤吧。”

使数闻言,又瞥了眼仆在阶上的沈未,退下了。

沈未于冰凉的石阶上半跪着,檐顶雨势如注如瀑,从头到脚尽数泻在他身上。乌黑如墨一般的发丝胡乱盖住脸,他仍睁着眼睛,任雨水冲刷洗涤,唇角仍有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复往前行。短短五级石蹬,他却走了半柱香,好容易跨过正房的门槛,跌跌撞撞行至榻前,似是撑至所能之极限,他猛地俯下身,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哇”地吐了出来。

章苍见状,忙疾步行至他跟前,伸手轻抚其背,却终是什么都没问。

沈未吐得厉害,先前用过的膳食一应吐了还不够,吐至最后,只剩下寡淡的酸水。

他面色涨红,身子颤抖不止,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少时,又觉喉头一抹浓烈的猩甜激涌,鲜血自他唇舌间流溢而出,同地上的污秽交织。

只是对他来说都一样。

不过是无尽的黑,又无尽的黑。

“主子!”

章苍低吼道。

他再也不能佯作无事发生,扶沈未斜欹在榻上,淋湿的双目染上绯红色,扭头边走:

“我去找大夫。”

“——站住。”

沈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嘶哑得仿佛一湾干涸的湖泊。

“不准去。”

窗外仍是大雨滂沱,似是恫吓,又似是立威,打落满树合欢。

榻侧,雨水顺着沈未的衣角,嘀嗒嘀嗒地淌落在地。

“可主子……”

“我没事……”

沈未面色苍白,虽仍气虚体弱,神色较之方才却清明几分,只声音犹有些颤抖:

“好容易撑至现在,你去了,我便白费这番功夫……”

章苍闻言,垂于身侧的手不觉又蜷握成拳。

他心内明白,若是现在就去寻大夫,那便坐实了沈未自大牢回来有恙,终不免引起魏贼猜疑。

看此刻沈未情状,便知此事必定牵涉重大,实应小心谨慎为上。可他既奉常炁之命护沈未安危,又岂能坐视不理。

正犹疑不定时,沈未已抬了湿漉漉的衣袖,拭去唇角那抹刺目的血迹。

“次日丑时,再同我去个地方罢……”

雨大风急,至午后仍不见歇止迹象,没人愿意在此等鬼天气出门。故是日,嵇葵宁早早收了诊,待雨势稍小,便同刘盘夫妇作别,撑伞还家去了。

到家时,鞋履不免拖泥带垢,衣裙亦淋湿了大半,模样甚是狼狈。

行至檐下,她低头,伸手轻轻扑落身上的泥水,忽闻院内传来清泠轻笑:

“家中何时钻进一只小花猫,瞧来还是刚沐浴过的。”

嵇葵宁抬起头。

见嵇槐序正立于廊下,手中持把天青色油纸伞,笑吟吟望着她,登时勾弯十指竖在颊侧,面作凶厉状,狠狠朝他“喵”叫。

嵇槐序见状,面上笑意更甚:

“巧了,适才母亲恰唤我去寻只猫儿来,说要炖锅十全大补喵喵汤与阿葵吃。我看你这只便不错,想来不必出门再寻……”

“——可是阿葵回来了么?”

话未说完,崔秋便自灶厨探头出来,瞧见女儿立在檐下,不觉面露欣喜,见她衣衫叫雨淋湿了大半,目光便又添得少许担忧,关切道:

“快进屋拿沐巾擦一擦,再换身衣裳,外头风大,仔细着凉了。”

说着,她扭头瞥了眼嵇槐序,似念及什么,语中显出难掩的开怀与欣慰:

“今日我特地买了条鲫鱼,煮来做酥骨鱼,给你哥哥好生庆贺庆贺,也与你好生补补身子。”

嵇葵宁闻言,眼睛登时变得亮晶晶,不由兴奋道:

“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崔秋笑了笑,故作神秘:

“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傍晚时,雨势渐疏,却又刮起风来,吹得案上烛舌摇曳,连带桌边三人的身影亦颤晃不定,时交时散。

几上摆着酥骨鱼、糖蒸茄、三煮瓜等几样菜肴,色泽鲜美,叫人神酣涎垂。

嵇葵宁原最喜娘亲做的糖蒸茄,搁在平素,她早便动筷大快朵颐。只今日心上挂着桩要事,方帮着将菜品上齐,她便歪了脑袋蹭到嵇槐序身旁,佯作失落状,有模有样地叹道:

“哥哥如今长大,愈发有了自己的主意,竟也学会藏着掖着,便是逢遇喜事也不与妹妹说了……”

嵇槐序被她这副卖老的作态逗笑,低下头,温柔地瞧着她,眸光澹澹,温若星辰:

“是啊,哥哥长大了,可阿葵还是小孩子,所以不能告诉她。”

话落,竟还摆出副无辜的表情,仿佛此事同他无关似的。

嵇葵宁自是不依,撇了撇嘴,扭头撒娇道:

“娘亲……”

崔秋笑了笑,不似嵇槐序那般作哈哈打哑谜,一面举筷与她夹了块糖蒸茄,一面慈蔼道:

“你哥哥近日里谋得了份私塾的差事,也是在濯州城里。”

“虽个不是官学的塾师,教书到底也算体面安稳,往后你二人相伴入城,我也更放心些。”

嵇葵宁蓦地滞住,唇角笑意亦逐渐消失。

“是么……”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落在嵇槐序身上,见他仍是温和笑着,不由跟着牵唇笑了笑,却又与他错开视线。

“那便恭喜哥哥了。”

烛光柔和,映亮嵇槐序半边面容。

闻言,他只点了点头,似并不在意,提箸道:

“菜要冷了,用饭吧。”

雨淅淅沥沥下了许久,正房戌时便已熄了灯盏,小审亦早早钻进自己的木窝,蜷作团状呼呼睡去。

怜音居紧闭的门扇后,两个值夜的使数斜倚着彼此,嘴角淌一串哈喇子,亦睡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无人注意的西角门,一辆马车踏着夜雨,疾疾向北,一个多时辰后,停在山腰一座破旧的寺庙前。

此刻天色甚晚,寺庙大门早已关了。

章苍披蓑戴笠,利索跃下车辕,上前叩门。

不多时,朱红色的门扉虚掩开一条细细窄窄的缝,自内倾泻出十分微弱的灯光。一双眼睛透过缝隙试探地往外扫视,并问道:

“何人深夜叩门?”

章苍见状,后撤半步,弯腰拱手道:

“僧敲月下门。”

那小沙弥闻言似仍不放心,颇为警惕地检视一番,方撤下粗重的门闩,放他们进来,确认并无其他人后,重新阖紧寺门。

忽一道流光划过天际,抹亮门楣所悬之竖匾。

居然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雨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妄之疾
连载中担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