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司不在凡尘，亦不在天阙。它悬在生死缝隙最深处，是无妄灯以三百年焰光撑开的一方天地。
云栖辰跟在殊无妄身后，穿过层层雾霭。脚下青石微凉，两侧是无边的灰蒙，只有前方那盏黑红交织的长灯，稳稳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白灯。那灯比醒来时亮了一些，焰心不再飘忽，像是被什么稳住了。
殊无妄停下脚步。
“这里是无妄司。”他转过身，红瞳映着灯影，“往后你便在此处落脚。”
云栖辰抬眼望去。
青石铺就的平地上，立着那盏通体漆黑的长灯。灯身纹路古朴，暗红流光沿着纹路缓缓游走，像血脉，又像岁月的裂痕。灯芯燃着黑红交织的火焰，不烈不燥，却稳稳撑住了整片天地的秩序。
“我的灯……”云栖辰轻声问，“和你的灯，有关系？”
殊无妄看着他，没有否认。
“日后你便知晓。”
云栖辰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信任这个人，但他就是信。从醒来第一眼看见那双红瞳，他就觉得——
这个人不会骗他。
就在这时，无妄灯的焰心忽然一颤。
一道灰气从灯身溢出，缓缓飘向两人。灰气中隐约有一道人影，蜷缩着，周身缠绕着化不开的悲意。
殊无妄神色微敛。
“有执念滞留人间，无妄灯示警。”
云栖辰微微一怔：“现在就去？”
“有我在。”殊无妄看他一眼，“不会有事。”
他抬手，指尖凌空一点。无妄灯火焰大涨，黑红光芒铺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门。门后隐约可见人间屋舍，夜色沉沉，细雨绵绵。
殊无妄侧身，让云栖辰走在前面。
“踏入此门，便入人间。你我皆是魂体，常人不可见。你主渡，我守你。记住，不可勉强。”
他一句一句叮嘱，语气平淡，却将每一条退路都替他想好。
云栖辰点头。
殊无妄抬手扶在他后腰，两人一同踏入光门。
雨落在人间。
细密的冷雨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打在身上没有湿意，只有微微的凉。脚下是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旧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条街巷只有雨声。
那道灰气飘向前方一间破旧的小屋。门窗残破，屋顶漏雨，漆黑一片。
“执念在里面。”殊无妄压低声音，“百年亡魂。”
百年。
云栖辰心头一紧。什么执念，能让一缕魂苦等百年？
两人走近小屋。即便站在门外，也能感受到屋内那股浓烈的悲伤。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尽的等待。
“他在等一个人。”云栖辰轻声道。白灯微微发亮，没有半分警惕。
殊无妄点头：“进去吧。”
云栖辰抬手，推开门。
“吱呀——”
屋内漆黑，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唯有屋子正中的一张木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盏旧油灯。
油灯旁坐着一道青色身影。
是个年轻书生，面容清俊，眉眼间刻着化不开的愁苦。他一动不动，目光痴痴望着门口，像是在等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听到门响，他缓缓抬眼。
“你是谁？”声音沙哑，带着百年不曾开口的生涩。
云栖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放轻了声音：“来帮你的人。”
“帮我？”书生茫然，“帮我什么？”
“你在这里很久了。”云栖辰望着他，“为何不肯走？”
书生怔住。
“很久……”他喃喃，“多久了？”
“百年。”
书生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茫然渐渐碎裂，露出底下滔天的悲伤。
“百年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虚无的手，“我以为只过了几日。”
“我在等他。他说过，打完仗就回来找我。会给我带一封书信，会和我一起安稳度日。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门窗换了三次，头发等白了，人等没了……”
“他没有回来。”
云栖辰心口发酸。白灯亮起，柔和的白光散开，轻轻包裹住书生，安抚他激荡的情绪。
“你等的人，是从军的少年？”他轻声问。
白灯映照执念，片段在他眼前闪过。青梅竹马，少年情深。战火起，爱人从军。临别时，少年赠他一盏油灯。
“此灯为证，我必归来。”
书生守着灯，守着诺言。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活人等到亡魂。
书生猛地抬头：“你知道他？他在哪里？”
他等了百年，最怕的不是对方不归，而是对方遭遇不测。
云栖辰心头一软，看向身后的殊无妄。
殊无妄缓步上前。
“他没有负你。”声音淡漠，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书生怔住。
“当年战乱，他以身殉国。”殊无妄一字一句，“临终前，他写下书信，托战友转交于你。可惜战火纷飞，书信流落民间，没能送到你手中。”
“他没有忘约，没有负你。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书生呆在原地。
泪水无声滑落。
“他没有负我……”他喃喃，脸上忽而笑，忽而哭。百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云栖辰抬手轻触白灯。白焰大涨，柔和的光芒笼罩整间小屋。
“你已等他百年，了无遗憾。”他声音温和，带着渡化之力，“他在轮回中等你已久。放下执念，入轮回。来世，你们还能相见。”
书生望着那盏白灯，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旧油灯。
眼中最后一丝执念渐渐散去。
他笑了。
那是百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好。我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点点微光，融入白灯之中。
云栖辰只觉得心口一暖，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魂体。涣散的魂识，竟凝聚了几分。
他低头看灯。
白灯又亮了一些。
“成了。”他轻声道，眼底带着浅浅的欢喜。
殊无妄看着他，冰冷的眼底染上一丝暖意。
“做得很好。”
云栖辰脸颊微热：“是你护着我。”
殊无妄没有反驳。他抬眼看向桌上那盏旧油灯，指尖轻弹，一缕黑红火焰落下。油灯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平静，却再也没有半分阴寒，只剩一丝淡淡的暖意。
“此灯见证百年痴念，留在此地，可护这一方小屋平安。”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该回去了。”殊无妄伸出手，“天亮后阳气渐盛，对魂体不利。”
云栖辰看着那只手，将手放了上去。
殊无妄握紧，转身打开光门。
云栖辰忽然开口：“殊无妄。”
“嗯？”
“人间像这样的遗憾，还有很多吗？”
殊无妄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很多。”
人间万千遗憾，执念无数，亡魂无依。
他顿了顿。
“但以后，有你，有我。你渡人间执念，我守你一生安稳。一盏灯，两个人，慢慢渡，慢慢守。”
云栖辰抬头看他。天边微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锋利的轮廓。红瞳深邃，映着初亮的天色，也映着他小小的身影。
他轻轻点头。
“好。”
殊无妄指尖微动，光门缓缓展开。
黑衣牵着白衣，一同踏入光门，消失在微亮的天色里。
小屋之中，旧油灯静静立在桌上，残存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人间的遗憾依旧在。可从此，有了渡灯人，有了守灯君。
那些漂泊的执念，终有归处。
那个等了三百年的守灯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