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何晓生失眠了。他没穿外套,一件毛衣就那么冷冷地坐在院子里,很慢很慢地抽一根烟。淡蓝色的烟雾绕过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往上飘,模糊掉不算圆满的月亮。地上一片雪,也只冷冷的,不说话。红灯笼照着,也没增添几分热闹。
好像自从余燕住进来,他很久都没失眠,也很久没抽过烟了。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余燕用烟火气填满了何晓生的生活。那是一种久违的踏实。他得以从"这人间苦什么",转而去想"这人间有多值得眷恋"。而现在,他想,倘若小燕死了?
光一个念头便足以让何晓生手指猛地一抖,烟灰落下,在衣服上烫出个洞。
他不知道自己对余燕是否存了越矩的心思。何晓生自认不是光风霁月之人,却也不至于那么龌龊。他是个心死之人,余燕让他的心重新长出鲜活的血肉来,然而这血肉究竟是种什么心思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仿佛时而把余燕当作妹妹,时而又把她当闺女,时而又有些别样的感觉,几乎不敢直视她那双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睛。
那么,倘若小燕死了?
何晓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他会哭吗?会疯吗?会握着并没有用的长命锁,疯疯癫癫胡乱度过余生,还是会点一把火,将自己和玉兰树都烧个干净?又或者,他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平静地活着,看檐上的燕子秋去看来,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倘若小燕死了,倘若小燕死了。
何晓生猛然抬头,幻听般听到余燕在楼上喊他名字。
他把烟随手摁进雪里,匆匆踏着吱呀响的楼梯上了楼。余燕是被梦魇住了,抱着被子,额上冷汗直流:"何晓生,何晓生……何大哥哥……哥!"她惊醒,惊魂定地看四周,看见何晓生的那一刻心踏实了些许。
最近态势愈发严峻,虽然梁知原告诉她郑老师无碍,她也免不了要多想。她做梦梦见郑老师被押往刑场,梁知原亦是一道;何晓生为掩藏她行踪,被乱枪打死……苍茫的街道,绝望的落日,她不知所措。什么都没了。她成了帅府丢弃的,没人要的荔枝。
"明城附近的城市几乎都被衡派占领,因此渌派在明城管得越发紧了。那新近上任的林大中虽不似赵大帅跋扈,阴狠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余燕喝了口何晓生递的水,尽量平静下来,"哥你四处人脉甚广,可曾与他有过交集?"
何晓生摇摇头:"不曾。顶多是因着萍秋和老梁的关系见过两面。"
余燕稍稍放下心来,然而又问:"那与他身边人呢?可有交情?此人心思深重,要多加提防。"
"你要是这么说,与老梁熟识这一条便足够他将我捉回帅府好好审问了。"何晓生笑了一下,温声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
余燕就听话地躺下去,要闭眼,又闷闷地说:"哥,你怕死吗?"
哥不怕死。哥怕你不能长命百岁。
何晓生哑了一下,只好说,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哥。余燕闭上眼,又唤他,你再陪我一会儿吧。
好。
别再抽烟了。你身上烟味儿还没散。
嗯,好。
何晓生轻轻拍着余燕单薄的背哄她入睡,哄小孩一样反复呢喃,小燕,你从来不是没人要的荔枝。
"好姑娘,别怕,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