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学步

春天彻底在北城站稳了脚跟。阳光慷慨地洒满市郊康复医院的草坪和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新叶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对703病房的三人来说,这个春天也带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生机。

经过漫长而艰辛的康复训练,在物理治疗师的耐心指导和萧诀、齐朔的轮流陪伴下,青冉的腿部力量有了显著的恢复。从最初只能在床上被帮助着做屈伸运动,到能扶着助行器、在治疗师的搀扶下勉强站立,再到如今,她终于可以脱离助行器,在旁人的扶持下,尝试独立迈出颤巍巍的几步。

虽然步伐极其缓慢、蹒跚,每走几步就需要停下来喘息,双腿会因无力而微微发抖,甚至隐隐作痛,但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

每一次,当她依靠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是从床边挪到门口,那双总是带着懵懂和怯意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新奇和疲惫的光亮。

午后,阳光将三楼走廊照得明亮温暖。这是青冉每日固定的“散步”时间。通常,萧诀和齐朔会轮流陪她。

今天轮到齐朔。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服,戴着惯常的蓝色口罩,站在离青冉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张开手臂,做出保护的姿态,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青冉扶着墙,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抬起右脚,向前挪动一小步,站稳,然后,再抬起左脚,跟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稳,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像初学走路的婴孩,却又比婴孩多了几分病后的虚弱和谨慎。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微微抿着,显出用力的样子。

齐朔的心随着她的每一步而悬起。他紧盯着她的脚,她的腿,她每一次细微的摇晃,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在她摔倒的瞬间冲过去扶住。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走了大概七八步,青冉停了下来,小口喘着气,眉头微微蹙起,手不自觉地揉了揉右腿膝盖上方。这是她之前落下的病根,走久了就会酸疼。

“累了?” 齐朔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尽量放柔。

青冉抬起头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毫无预兆地,身体向前一倾,伸出两只胳膊,软软地挂在了齐朔的脖子上,把大半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齐朔浑身一僵。温热的、带着淡淡奶香和汗意的柔软身体扑了个满怀,让他瞬间不知所措。

他本能地伸手,轻轻环住她,支撑住她,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小心翼翼。青冉似乎很满意这个“人形支架”,把脸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哼唧,彻底不动了。

耍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齐朔僵在原地,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怀里小小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医院通用的、无香的洗发水味道。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瞬间击中了他,让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这是姗姗……是他的妹妹。

她正依赖地靠在他怀里。这个认知,带着尖锐的痛楚和无边的酸软,几乎将他淹没。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看着她因为走路而泛红的小耳朵尖,一时间忘了动作,也忘了言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仪器声。阳光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两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萧诀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过来查看情况,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顿住,看着赖在齐朔怀里、明显不想再走的青冉,又看看齐朔那副僵着身体、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眼里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他走过来,在青冉面前蹲下,平视着她,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冉冉,我们不是说好了,再走五步就到窗户那里,看看外面的小鸟吗?怎么又要偷懒了?来,再走几步,哥哥带你去看。”

青冉从齐朔颈窝里抬起一点脑袋,看了萧诀一眼,小嘴瘪了瘪,又把脸埋了回去,搂着齐朔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无声地表达着抗拒。

萧诀:“……”

他看向齐朔,眼神里写着“你看你把她惯的”。

齐朔接收到他的目光,有些窘迫,又有些无措。他当然知道康复训练需要坚持,不能心软。可怀里这软乎乎的一团,这全然的依赖和信任,让他怎么狠得下心推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也更小心地托住了青冉,低声道:“她……腿疼了。”

萧诀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哄诱:“冉冉最棒了,刚才不是走得很好吗?我们再坚持一下,就五步,好不好?走完我们就休息,哥哥给你讲故事,讲小兔子是怎么跳得很高很远的,好不好?”

青冉不动,装没听见。

萧诀又哄了几句,青冉只是哼哼唧唧,扒着齐朔不松手。

齐朔就这么站着,任由她抱着,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像一棵沉默的树,为她提供着倚靠。他口罩上方的眼睛,看向萧诀,眼神里带着点……无辜。

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对萧诀“逼迫”行为的不赞同。

萧诀简直要被这对兄妹气笑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青冉心里,已经迅速而准确地摸清了两位哥哥的底线。

小诀哥哥虽然温柔,但在原则问题上很坚持,说好的训练量,就一定会让她完成,撒娇耍赖的效果对他而言非常有限。

而这位口罩哥哥……简直就是个没原则的“溺爱狂魔”,只要她露出一点点累或者不舒服的表情,往他身上一挂,他就立刻投降,什么都依了。

“齐朔,” 萧诀站起身,双手叉腰,有点头疼地看着他,“你不能老这样。医生说了,适量的疼痛和疲劳是正常的,必须坚持才能恢复。你总由着她,她什么时候才能自己走稳?”

齐朔抿了抿唇,没反驳,只是手臂又紧了紧,低头看着怀里又开始不安分、用小脑袋蹭他下巴的青冉,声音低低的:“她累了。”

“她才走了几步!” 萧诀扶额。

“她腿疼。” 齐朔坚持,理由单一却执着。

萧诀看着他护犊子一样的姿态,再看看青冉偷偷从齐朔颈窝里露出一只眼睛,狡黠又得意地瞥自己一眼的小模样,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丫头,学坏了!都知道找靠山了!

“行行行,你厉害。” 萧诀败下阵来,无奈地摆摆手,“休息五分钟,就五分钟啊!然后必须把剩下几步走完。”

他强调,主要是说给齐朔听。

齐朔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

他抱着青冉,慢慢走到走廊边的长椅旁,小心地坐下,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青冉得逞,立刻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窝着,还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小脸贴在齐朔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舒服地眯起了眼。

萧诀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般和谐(?)的画面,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拿出保温杯,倒了一小杯温水,递到青冉嘴边:“喝点水,慢慢喝。”

青冉就着齐朔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乖得不得了,和刚才耍赖的样子判若两人。

五分钟休息时间到。

萧诀刚想开口,青冉立刻警觉地抬头,看看萧诀,又看看齐朔,然后迅速把脸埋回齐朔怀里,一副“我睡着了别叫我”的样子。

齐朔:“……”

萧诀:“……”

他瞪着齐朔,用眼神控诉:你看你惯出来的!

齐朔轻咳一声,避开萧诀的视线,抬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青冉的背,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冉冉,我们再走几步,就几步,走到窗户那里,看看外面有没有小鸟,好不好?看完,哥哥给你……给你念新故事。”

他不太擅长哄孩子,语气有些生硬,但其中的纵容和妥协,连旁边的萧诀都听出来了。

青冉不动。

齐朔想了想,又补充道:“走到窗户那里,回去的路就不让我们冉冉走了,哥哥抱你回去,好不好?”

这完全超出了原定计划,属于“丧权辱国”级别的让步了。

果然,怀里的小脑袋动了动。

青冉慢慢抬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齐朔,又看看几步之外的窗户,似乎在权衡“继续赖着”和“被抱着回去”哪个更划算。

最终,后者似乎吸引力更大。

她瘪瘪嘴,不太情愿地、慢吞吞地从齐朔怀里挪出来,站稳,然后朝着齐朔,伸出了两只小手。

那意思很明显:要牵。

齐朔立刻握住她的小手,稳稳地扶着她。萧诀在一旁简直没眼看,但也知道这是目前能达成的最好结果了,只好也上前,在另一侧虚扶着。

于是,走廊上出现了这样一幕:青冉被齐朔和萧诀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她则借着两人的力,歪歪扭扭、一步三晃地,朝着不远处的窗户“跋涉”。

齐朔几乎承担了她大半的重量,迁就着她的速度和步伐,耐心十足。萧诀在一旁随时准备接手,同时还得防着她随时可能再次“耍赖倒地”。

短短几步路,走得像万里长征。终于蹭到窗边,青冉扒着窗台,踮起脚,好奇地朝外张望。

窗外春光明媚,树上有鸟儿跳跃。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齐朔和萧诀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点点光亮,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随即,一种混合着疲惫、欣慰、以及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看,小鸟。” 萧诀指着窗外树枝上跳跃的麻雀,柔声说。

青冉看着,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齐朔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阳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柔软发丝的前一刻,停了下来,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然后,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能这样看着她,陪着她,哪怕只是一小步、一小步地艰难前行,哪怕过程中满是纵容、妥协和无奈的斗智斗勇……似乎,也不坏。

至少,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的妹妹,正在学着,重新走路,一步一步的,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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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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