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又是一年

腊月的尾声,在越来越浓的年味和越来越紧的北风中悄然滑过。

街边的梧桐落尽了最后几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贴起了崭新的窗花,挂上了红灯笼,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炒货、腊肉和油炸食物的混合香气,是独属于岁末的、温暖而喧闹的人间烟火气。

对“家”里来说,这个年过得与往年有些不同,又有些相同。

金姐依旧早早地开始大扫除,蒸馒头,炸丸子,熏鱼,卤肉,将小小的两室一厅塞得满满当当,烟火气十足。

秦舟放了寒假,成了她最得力的“小工”,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添乱,被金姐追着骂“小兔崽子”,但家里也因为他而热闹非凡。

宋云归也来了,带着几本厚厚的习题集,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待在秦舟房间里,被秦舟以“过年要放松”为名拖出来打下手,或者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笑闹声能掀翻屋顶。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齐朔和萧诀都变得格外沉默。这种沉默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心事重重的安静。

齐朔依旧上班,下班,帮忙置办年货,偶尔去图书馆,但眼神更深了,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他常常会看着某个地方出神,或者在深夜的阳台一站就是很久,任凭寒风灌满衣襟。

秦舟和宋云归都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嬉闹时会下意识地放低声音,或者在齐朔面前收敛一些过于夸张的玩笑。

萧诀更忙了。

律所年底事多,他还要往康复医院跑。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就没淡下去过。

但他努力在金姐和孩子们面前打起精神,会陪着秦舟打游戏,会耐心解答宋云归的法律问题,也会在厨房给金姐打下手,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只是那笑意,很少能到达眼底深处。他偶尔会看着齐朔的背影,或者接着某个电话走到阳台,眉头不自觉地锁紧,那瞬间泄露的沉重,让无意中瞥见的金姐心头一紧。

关于“青冉”的存在,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公开的、却无人主动提及的秘密。

金姐是知道的。那天在医院蛋糕店外的偶遇,萧诀那句沉痛的“她叫青冉”,以及后来那个厚厚的红包,早已说明一切。

她没问,只是默默地、变着法儿地给萧诀塞吃的,叮嘱他注意身体,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担忧。

偶尔,她会给萧诀一些小女孩会喜欢的、柔软的衣物或零食,小声说:“给那孩子……天冷,别冻着。”

萧诀接过,喉结滚动,低低道谢,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秦舟和宋云归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见过萧诀哥深夜疲惫归来的样子,见过朔哥偶尔拿着手机怔忡出神的表情,也敏感地捕捉到金姐和萧诀之间那种欲言又止的氛围。

但他们很懂事,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氛围所震慑,从不多问。只是秦舟会在打游戏时,故意输给萧诀,嚷嚷着“萧诀哥宝刀未老”;宋云归会默默把热好的牛奶放在萧诀手边。

这是一种无声的体贴,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守护——守护着这个家里来之不易的平静,守护着哥哥们那不愿被触及的伤痕。

除夕当天,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更添了几分年节的氛围。一大早,金姐就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香味四溢。

秦舟被指挥得团团转,贴春联,挂中国结,把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宋云归在帮忙洗菜,动作细致。

齐朔和萧诀也早早起了。两人默契地分工,一个负责清扫阳台和楼道,一个检查水电煤气。

他们之间话很少,但一举一动都透着难以言喻的默契。偶尔目光相接,会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那里面有关心,有疲惫,也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背负着什么的沉重。

萧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康复医院护工发来的信息,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青冉穿着金姐买的那件粉色带兔耳朵帽子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正趴在病房的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好奇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护工说,她今天精神不错,看了好久雪。

萧诀看着照片,指尖在屏幕上的小人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迅速回复了几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牵挂强行压回心底,继续手里的活计。

齐朔正在擦拭阳台的栏杆,动作有些慢,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思绪却飘向了市郊那栋白色的建筑。

午饭简单应付了一下午,真正的重头戏是晚上的年夜饭。

下午三四点,金姐就开始准备丰盛的晚餐。萧诀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他是除了金姐之外厨艺最好的,尤其擅长几道复杂的年菜。

齐朔打下手,洗菜,切配,递调料,沉默而高效。秦舟和宋云归被赶出厨房,负责摆碗筷,调试电视,准备饮料。

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油烟机嗡嗡作响。金姐和萧诀一边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了大学,哪里的菜价又涨了。

齐朔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但就是这样平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喧闹,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盘旋不散的阴霾,让这个年,有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傍晚时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准备妥当。

糖醋鱼、红烧排骨、四喜丸子、白切鸡、清蒸鲈鱼、腊味合蒸、什锦蔬菜、海鲜羹……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摆了满满一桌子。中央还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开饭啦!” 金姐解下围裙,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大手一挥。

五人围坐在圆桌旁,温暖的灯光洒下来,照亮每一张带着笑意或疲惫的脸。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春晚预热节目,欢声笑语透过屏幕传来,与屋内的热闹交织在一起。

“来,第一杯,祝我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金姐举起倒满饮料的杯子,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响亮。

“平安健康!”

“金姐新年快乐!”

“大家都新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橙黄色的果汁在杯中荡漾,映着灯光,像流动的琥珀。

秦舟最是活跃,筷子使得飞快,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逗得金姐哈哈大笑。

宋云归偶尔补充几句,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萧诀笑着给金姐夹菜,又给秦舟和宋云归碗里堆成小山,自己却没吃几口,目光不时掠过齐朔平静的侧脸,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齐朔也举着杯,脸上带着浅淡的、却真实的笑容。

他吃着菜,听着秦舟插科打诨,感受着这满屋子的热闹和温暖。

这就是“家”的味道,是他曾经以为永远失去,却又被金姐、被这些没有血缘的亲人一点点重新填补起来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这温度熨帖着他心底冰冷的角落,让他暂时忘却了窗外的风雪,忘却了市郊医院里那个苍白的身影,忘却了背负在身上的沉重过往。

这顿饭吃了很久,笑声不断。饭后,大家一起收拾碗筷,然后移到客厅,围着茶几,开始包饺子。

这是金姐老家的传统,说除夕夜一定要包饺子,寓意“更岁交子”,团圆美满。

面团是金姐早就和好的,馅料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

金姐擀皮儿,动作飞快,圆圆的面皮在她手里像听话的小精灵,一个接一个飞出来。

萧诀、齐朔、秦舟、宋云归围坐一圈,负责包。

秦舟包得歪歪扭扭,露馅是常事,被金姐笑骂“浪费粮食”。

宋云归倒是仔细,包得小巧精致,一个个像小元宝。

萧诀手法熟练,包得快又好。

齐朔以前没怎么包过,动作有些生疏,但他学得认真,默默地看着金姐和萧诀的手法,慢慢地,竟也包得像模像样起来。

“小朔可以啊,有天赋!” 金姐瞥了一眼,笑着夸道。

齐朔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低头对付手里的面皮和馅料。

柔韧的面皮,鲜香的馅料,在指尖被捏合,变成一个个鼓鼓的、带着花边的饺子。

这个过程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暂时放下思绪,专注于指尖的方寸之间。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升平,笑语喧天。屋外,不知哪家孩子偷偷点燃了烟花,短暂的绚丽光芒划过夜空,传来隐隐的爆裂声和孩子们的欢叫。

屋里,灯光温暖,说笑声,电视声,擀面杖的嗒嗒声,交织成一片平凡而珍贵的喧嚣。

接近午夜,饺子下锅。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蘸着香醋和辣椒油,吃得人额头冒汗。秦舟嚷嚷着要守岁,被金姐一巴掌拍在脑后:“守什么岁!明天还得早起拜年!都给我洗漱睡觉去!”

话虽这么说,但谁也没真的去睡。一起收拾了残局,洗漱完毕,又聚在客厅。秦舟和宋云归挤在沙发上看跨年演唱会,金姐看着看着就开始打哈欠。

萧诀和齐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烟花。

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激昂的倒计时:“十、九、八、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电视屏幕,或看向窗外。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电视里的,或许还有远处传来的,汇成一片。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绚烂的电子烟花和喧闹的祝福声中,到来了。

“新年快乐!” 秦舟跳起来大喊。

“金姐新年快乐!哥哥们新年快乐!” 宋云归也笑着道。

“新年快乐!都快乐!” 金姐眼睛笑成了弯月,目光扫过眼前四个大小伙子,眼底有湿润的水光。

这一年,有风雨,有心酸,但此刻,他们都在,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萧诀和齐朔也站起身,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金姐,齐声说:“金姐,新年快乐。”

简单的祝福,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萧诀和齐朔口袋里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两人下意识地拿出手机。

萧诀看了一眼,是康复医院值班护士发来的例行平安短信,附了一张青冉睡着的照片,小小的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睡得正香。他眼神软了一下,快速回复了“谢谢,辛苦了,新年快乐。”

齐朔的手机上,则跳出了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号码。信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信人:谭怀羽。

齐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然后,他拇指动了动,没有回复,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了口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干扰。

倒计时结束,喧嚣渐歇。秦舟开始张罗着放金姐早就准备好的、小小的电子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带着喜庆的俗气。宋云归捂着耳朵笑。

金姐笑着骂秦舟“小兔崽子吵死了”,眼里却满是笑意。

萧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新的一年了。青冉又平安度过了一年。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睡着。

而这里,有温暖,有牵挂,有需要他、也被他需要的人。

齐朔也走到了窗边,站在萧诀身旁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萧诀轻轻把手机递给他,齐朔看着今天护工阿姨发来的两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勾了勾嘴角。

新年快乐,妹妹。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纷纷扬扬,安静地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与伤痕。

屋里,是温暖的灯光,喧闹的人声,和弥散不去的、家的气息。

屋外,是寂静的雪夜,无尽的远方,和深藏在每个人心底、无法言说的秘密与重量。

旧岁在喧闹与寂静交织中逝去,新年在希望与隐忧并存中到来。

他们站在光阴的门槛上,身后是拖着的、长长的影子,身前是茫茫的、未可知的雪夜。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睡吧,” 金姐拍了拍手,声音带着困意,却异常温和,“明天早上,都给我利索点,新年第一天,可不许睡懒觉!”

笑声中,灯火渐次熄灭。新年第一夜,在雪花落地的微响中,缓缓沉入寂静。

而生活,还将继续。带着伤痕,带着希望,带着彼此沉默的扶持,在这人间烟火中,艰难而坚韧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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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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