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能怪谁

萧诀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个一向沉稳、坚毅的男人,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只能把她藏起来。给她改名字,告诉她我叫‘小诀哥哥’,告诉她父母出车祸死了,告诉她只要乖乖的,病就会好……我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我守着她,陪着她,我恨不得把命都给她,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让她好起来,我更没办法……把你带到她面前。”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九年了……朔哥,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身体是长大了,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永远停在了八年前那个雨夜。”

“我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看着她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拦住你爸,能拦住谭忠,如果我……”

“够了!” 齐朔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听着萧诀泣血的陈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在他心上来回凌迟。

姗姗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姗姗活着,却害怕他,遗忘他。

恨吗?恨萧诀的隐瞒?恨。恨得咬牙切齿。

可这份恨意下面,是更深的、更冰冷的绝望和无力。

他能怪萧诀吗?

怪他没早点告诉他?

告诉他之后呢?

他能做什么?

他能让姗姗好起来吗?

他能承受姗姗看到他时那恐惧的眼神吗?

他能……接受姗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安稳地过了九年“正常”生活这个事实吗?

不,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恨。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谭忠,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恶魔。而萧诀,是受害者,也是……承担者。

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席卷了他。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和蹲在地上的萧诀,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个被打碎了脊梁骨的失败者。

走廊里只剩下萧诀压抑的啜泣声,和两人粗重痛苦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齐朔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703病房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现在怎么样?”

萧诀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胡乱抹了把脸,哑声道:“打了镇定剂,睡了。但……情况很不好。这次刺激太大了,医生说要重新评估。”

齐朔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听到齐朔用一种近乎虚无的、飘渺的声音问:

“我……能看看她吗?”

萧诀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挣扎。

“就一眼,” 齐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隔着门缝,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出声,不进去。”

萧诀看着他,看着那双被痛苦和绝望浸透、却依然死死盯着病房门的眼睛。

他知道,他拦不住。

今天不让齐朔看这一眼,他可能会疯。

而且,他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秘密已经撕开,脓血流了一地,不能再假装无事发生。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前,用颤抖的手,握住门把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齐朔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门边,屏住呼吸,朝里面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穿着宽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病号服,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还贴着打点滴留下的胶布。

那是姗姗。是他的妹妹。

九年了,他从一个青涩倔强的少年,长成了如今沉默阴郁的男人。

而她,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那张脸依稀还有着幼时的轮廓,却瘦弱得令人心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与年龄不符的阴霾和脆弱。

她活着。

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勉强存活,却再也无法挺直脊梁、向阳生长的小苗。

齐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贪婪地、痛苦地、绝望地看着。

他想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又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永远忘记这一幕。

他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想要移开视线时,病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泣音的梦呓:

“哥哥……怕……血……好多血……妈妈……”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齐朔耳边。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抠着门框的手。门缝在他身后悄然合拢,将那张苍白脆弱的脸,和那声破碎的梦呓,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姗姗的声音,姗姗的样子,和九年前那个雨夜浑身是血、在他怀里渐渐冰冷的妹妹重叠在一起,又撕裂开来,最终定格成病房里那张惊惧不安的睡颜。

萧诀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担忧,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

“她……” 齐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一直……都这样?”

萧诀沉重地点点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会笑,会玩,会叫我‘小诀哥哥’。不好的时候,就像今晚这样。看到血,听到特定的词,或者只是无缘无故,就会发作。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很严重。伴有解离性遗忘和智力退化……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八个字,像八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齐朔的心脏,又反复搅动。他闭上眼,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变得冰凉。

他以为九年前失去姗姗的那一刻,已经是他人生痛的极致。可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活着,却生不如死地活着,遗忘一切,包括他,恐惧一切,包括他……这种痛,比死亡更残忍,更漫长,更绝望。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喃喃道,更像是在问自己,“哪怕……让我知道她还活着……”

“告诉你,然后呢?” 萧诀的声音也哽咽了,“让你看着她这样?让你每天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让你像我一样,被这份罪孽日夜折磨?朔哥,我试过了……我试过靠近她,告诉她,可结果呢?你刚才听到了!她害怕!她害怕‘齐朔’,我不能再刺激她了,我也……不能再看着你痛苦了。”

“那你呢?” 齐朔猛地睁开眼,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萧诀,“你就活该被这份罪孽折磨?你就活该一个人扛着这一切?萧诀,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能扛?啊?!”

萧诀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惨然一笑:“伟大?不,朔哥,我一点不伟大。我只是……没办法。看着她,我就想起谭忠,想起你妈,想起那天晚上……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照顾她,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惩罚自己的方式。”

惩罚自己。

齐朔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兄弟,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那滔天的怒火,忽然间就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无力。

恨谁?恨萧诀?可萧诀又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无意间卷进了这件和他毫无关系的破事,然后用了最笨、最痛苦的方式,试图去赎那根本赎不清的罪。

怪谁?怪命运?怪那个早就死了的谭忠?

似乎都怪,又似乎都怪不着。

最后只剩下这荒谬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压在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上。

齐朔不再说话,他转过身,沿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齐朔!” 萧诀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

齐朔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极其无力地挥了挥,示意他别跟来。

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他需要消化这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真相。

他需要想一想,在姗姗害怕他、遗忘他的世界里,他这个“哥哥”,究竟该如何自处。

萧诀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仿佛一瞬间被压垮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靠着病房的门,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了九年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打湿了掌心。

走廊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703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仿佛在丈量着这场无声悲剧里,每一个人破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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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
连载中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