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屋住到第五天的时候，苏念在巷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时候她刚从菜市场回来——她终于开始自己做饭了，做的是奶奶教她的那道糖醋排骨。她买了排骨、白糖、醋和姜，拎着塑料袋走在巷子里，远远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梧桐树，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穿着深蓝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小县城的人。
苏念走近了，他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念愣住了。她认识这个人。
“苏念？”对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许……许泽？”苏念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真的是你啊。我差点没认出来。”
许泽是她的小学同学，也是她的邻居。他家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另一头，和苏念家隔了十来户人家。小时候他们经常一起玩，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关系好得不得了。
后来苏念的父母出车祸，许泽的妈妈天天送饭过来。再后来苏念上了高中，许泽家搬去了省城，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算起来，已经有十二三年没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儿？”苏念问。
“我奶奶也住这儿啊，你忘了？”许泽说，“前几年我奶奶身体不太好，我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看她。刚好今天回来，想着来梧桐树下转转，没想到碰到你了。”
许泽上下打量着她。“你……变化挺大的。”
苏念不自觉地低下头。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太好——面色苍白，黑眼圈很重，因为连续几晚没睡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榨干了。
“你也是，”苏念说，“你长高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蠢。十三年前许泽一米六不到，现在看起来至少一米八。长高是正常的，不长大才怪了。
许泽笑了笑。“走吧，去我奶奶那儿坐坐？她前阵子还念叨你来着，说好多年没见过苏家那个丫头了。”
苏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许泽奶奶家就在巷子另一头，是那种和奶奶家一模一样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许奶奶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看见苏念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不是念念吗？”
“许奶奶。”苏念叫了一声。
许奶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瘦了，瘦了。”她说，眼圈有点红，“你奶奶她……唉。你奶奶是好人啊。”
苏念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来来来，坐。”许奶奶搬了两把竹椅过来，又让许泽去倒茶。
苏念在竹椅上坐下来。竹椅嘎吱嘎吱响，和她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奶奶走之前那几天，我还去看过她。”许奶奶一边剥毛豆一边说，“那时候她已经不大能说话了，但脑子清醒得很。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谁，她就摇头。我说念念呢，有没有话要带给念念？她眼泪就下来了。”
苏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她让我告诉你，说她对不起你。说没能力让你过好日子，让你在外面吃苦了。”
“她……她对不起我？”苏念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许奶奶叹口气，“你奶奶这辈子就是太苦了。你爷爷走得早，你爸妈又……唉。她总觉得对不住你，说要是她有点本事，你也不用出去打工，不用受那些罪。”
苏念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裤子。
不对。完全不对。
应该是对不起的人是苏念，不是奶奶。奶奶有什么对不起的？奶奶把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想办法给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那么多年，扛到腰弯了、头发白了、腿走不动了，还是咬着牙在扛。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苏念。是她八年不回家，是她让奶奶等了一封又一封回信，是她让奶奶在雨天的巷口摔倒了，是她让奶奶临走前都还在为她担心。
可是奶奶到死都在说对不起她。
“你奶奶那个人啊，”许奶奶继续说，“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诉苦。她腿疼得走不动路，我让她去医院，她不去，说怕花钱。我说你孙女在外面打工呢，不差这点钱。她就摇头，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不能给你添负担。”
许奶奶抹了抹眼角。“后来她摔了那一跤，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要是念念回来了，让我帮她告诉你，别怪自己。”
别怪自己。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许泽送苏念回家。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打破夜的寂静。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许泽问。
“不知道。”苏念说，“可能过几天就回去了。”
“回哪儿？那个工厂？”
苏念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工厂？”
“你奶奶告诉我的，”许泽说，“她上次碰见我奶奶，说你在南方打工，在工厂里，很辛苦。”
苏念沉默了。原来奶奶知道她在工厂，知道她很辛苦。奶奶什么都知道。
“其实，”许泽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回来？”
“嗯。”许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了。我奶奶身体越来越差，我想在她身边多待几年。省城那边的设计师工作辞了，在网上接点散活，收入是少了点，但时间自由，能多陪陪她。”
苏念这才注意到，许泽的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
“你在做设计？”
“对，室内设计。之前在省城的装修公司干了几年，攒了些客户资源，现在自己单干。”许泽笑了笑，“累是累了点，但能陪在家人身边，值得。”
苏念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许泽说的那种生活——在家人身边，陪着她变老——是她曾经最渴望的，也是她现在最不敢奢望的。
“我不是劝你回来，”许泽连忙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在外面不开心，不如回来试试。这个县城虽然小，但也不是全无机会。”
“我再想想。”苏念说。
许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苏念家门口，许泽停下脚步。
“苏念。”
“嗯？”
“你奶奶刻在树上的那个名字，我看到了。”许泽说，“她刻得很认真。”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奶奶跟我说过，”许泽继续道，“你奶奶刻那几个字的时候站在一个破凳子上，腿抖得厉害。隔壁王阿姨刚好路过，吓坏了，说你赶紧下来，摔了怎么办。你奶奶不听，一定要刻完。她说，她怕念念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家，刻个名字在树上，念念就能认出来了。”
苏念咬住嘴唇，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她做到了。”许泽说，“你真的找到了。”
苏念推开门进了院子。她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堂屋，在奶奶的遗像前面坐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奶奶的脸上。照片里的奶奶微微笑着，很安详。
“奶奶，”苏念轻声说，“我回来了。”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她。但苏念觉得，奶奶一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