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念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七个,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标注着“姑姑”。
她没有回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二十七岁的苏念,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三天没出门了,冰箱里只剩半袋挂面和两个鸡蛋。桌上的外卖盒堆了三天没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
她不是不想接电话。她是不敢接。
每次姑姑打电话来,无非是问她在外面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工作顺不顺心。然后就会说到奶奶——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奶奶念叨你了,奶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法回答这些问题。
说她很好?那是骗人。说她不好?那只会让她们担心。说什么时候回去?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回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三天前寄到的。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那是奶奶的字。她不用拆开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因为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
但她还是没拆。
不是不想拆,是怕拆了之后,会更想家。想那个她回不去的家。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姑姑发来的语音。苏念犹豫了十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点开了。
“念念,你奶奶……你奶奶走了。三天前的事。”
苏念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被子上,没有声音。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摔了一跤,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
“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最后一面。打你电话你也不接……”
姑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苏念想继续听,但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字一个一个漏过去,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后天出殡,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吧。”
语音结束。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念想哭,但眼泪没有马上来。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脏挖出来扔进了冰水里。
窗外的雨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门。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雨水折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她想起上一次回家,是八年前。
那是她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奶奶高兴坏了,请了整条巷子的邻居来家里吃饭。张大爷送了一箱苹果,李叔修好了她家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王阿姨烧了满满一桌子菜。
那天奶奶喝了三杯酒,脸红扑扑的,拉着她的手一直笑。“我们家念念出息了,”奶奶说,“要去大城市念书了,以后肯定能当大人物。”
她也喝了酒,第一次喝,辣得直吐舌头。她说奶奶你等着,等我毕业了找到好工作,就接你去大城市住。咱们住高楼,坐电梯,再也不用爬这个破楼梯了。
奶奶笑着摇头,说奶奶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后来她毕业了,没找到好工作。后来她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越换越差。后来她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更别说接奶奶去大城市住高楼坐电梯。
所以她不敢回家。
第一年没回去,她说要实习,太忙。第二年没回去,她说要转正,太忙。第三年没回去,她说公司项目紧,太忙。第四年她换了手机号,连借口都不需要了。
奶奶的信还是每个月都来,寄到她以前的地址——那个城中村的小隔间,她住了三年,后来搬走了,没告诉任何人。
信被退回。奶奶下一封还是寄到那个地址。
就好像奶奶不愿意相信她真的走了,总觉得她还会回去,还会推开那扇门,叫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可是她没有回去。
她在这个城市里苟且着,从销售做到客服,从客服做到外卖员,从外卖员做到工厂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计件工资,做得多拿得多。她每个月能挣四千多块,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下不到一千。有时候赶上淡季,连一千都剩不下。
她不是没想过回去。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回去干什么?承认自己失败了吗?承认自己这八年白费了吗?承认奶奶当初的骄傲变成了笑话吗?
她宁愿让奶奶觉得她忘恩负义,也不愿意让奶奶觉得她没出息。
多可笑啊。她宁肯当一个坏人,也不肯当一个失败的人。
苏念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她伸手去拿那封信,手指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念念:
你最近还好吗?奶奶好想你。
这几个月你都没回信,奶奶知道你在外面忙,忙点好,年轻人就该忙。奶奶没事,就是最近腿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了,隔壁王阿姨帮我买菜,你不用担心。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奶奶做的糖醋排骨,说外面的都没奶奶做的好吃。奶奶想着,等你下次回来,再给你做一次。就是你总说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对了,巷口那棵梧桐树今年又长高了好多,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在树上刻过你的名字,现在那个字都长到比你人还高了。
念念,奶奶老了,记性也不太好了,有时候会忘记很多事。但奶奶从来没忘记过你。
你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
奶奶”
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墨迹模糊。
苏念把信贴在胸口,终于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小兽的呜咽。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指甲掐进手掌里,掐出深深的红印。
她想起奶奶最后一次送她。
那是八年前的九月,火车站。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竹拐杖。人山人海里,奶奶一直踮着脚往检票口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为止。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哭,一哭就不想走了。
所以她梗着脖子往前走,走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人在追她。其实没有人追她,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九月的风里,目送她唯一的孙女,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远方。
苏念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手机订了一张火车票。
最早的一班,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十一个小时的车程。
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回去,送奶奶最后一程。
不管她有没有资格,不管她是不是个失败者,她都得回去。
那是她欠奶奶的。欠了八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