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四五天,三号公交站牌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黄昏据点。
每到放学铃响,教学楼涌出潮水般的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填满整条街道,十几分钟后人群散尽,整条林荫道便只剩秋风与梧桐。温知夏总会收拾好习题留到最后,抱着书本安静站在站牌左边;江屹结束体能训练,一身淡淡的青草与汗水气息,斜倚在右侧粗壮的梧桐树干上,耳机堵住双耳,独留一方松弛安静的小天地。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空地,不远不近,恰好保留舒服的距离。她低头埋进习题册,笔尖沙沙不停,看似一心扑在数理公式上,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悄悄偏向一旁。
秋日斜阳穿过层层梧桐枝叶,碎金似的光斑落在江屹侧脸上。他垂着眼,长睫遮去眼底情绪,指尖无意识跟着耳机里的节拍轻叩粗糙树皮,动作散漫慵懒。操场上时时传来其他体育生打闹呐喊的声响,衬得树下的他格外沉静,像是和周遭喧嚣彻底割裂开来。
温知夏心里总隐隐生出几分奇妙的违和感。
旁人口中桀骜难管、不爱听课、总被老师点名批评的体育生,独处时竟这般安静温柔。从前她只远远观望,从未真正靠近,如今日日同处一片树荫,才看清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天傍晚,夕阳染透半边天际,橙红霞光铺满路面。几个同班调皮男生结伴绕路经过站牌,一眼看见孤身刷题的温知夏,顿时起了捉弄的心思,一窝蜂围了上来。
领头男生伸手猛地抽走她压在习题册下的数学试卷,几人来回抢夺传阅,指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叉肆意调侃,话语轻浮刺耳。
“上次月考考这么差,还天天闷头做题呢?”
“再努力也跟不上吧,不如直接摆烂算了。”
温知夏瞬间窘迫至极,脸颊烧得滚烫,慌忙伸手去抢,可男生故意抬手抬高,她根本够不到。她性子内敛温顺,从小到大父母只教她忍让息事宁人,从来不会与人争执拉扯,只能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黑色水笔,难堪得快要垂下头。
聒噪的取笑还在耳边盘旋,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插进来,音量不高,却裹挟着一股慑人的冷意,瞬间压下所有喧闹。
“还给她。”
一众男生动作齐齐僵住,齐刷刷转头望去。
江屹已经取下耳中的耳机,随意攥在掌心,原本松弛倚靠的身形笔直站直,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冷意,往日散漫慵懒的气场全然消失,周身冷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身形高挑,常年训练练就挺拔结实的骨架,光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让几个顽劣男生心底发怵。
他们平日里再爱起哄惹事,也不敢轻易招惹身手利落的江屹,彼此对视一眼,讪讪收回玩笑,连忙将皱巴巴的试卷递回温知夏手中,敷衍说了两句玩笑话,便快步逃离这片梧桐树荫。
喧闹转瞬消散,街道重新归于安静,只剩秋风卷着落叶簌簌飘落。
温知夏低头一点点抚平卷面褶皱,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复杂温热的情绪。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要求她懂事、退让、不要惹麻烦,受了委屈只能自己默默消化,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不问缘由站出来,简简单单替她挡下无端的刁难与嘲讽。
她抬眸望向身侧少年,声音轻细柔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谢谢你。”
江屹淡淡颔首,重新后背抵上树干,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她手里的试卷,随口应道:“他们做得过分。”
一片泛黄梧桐叶悠悠飘落,落在两人脚中间。温知夏攥紧习题册,犹豫片刻,鼓起勇气主动开口:“我看你文化课落下不少,午休教室没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划知识点、讲错题。”
江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诧异,沉默几秒,低声应下:“好。”
远处公交车的鸣笛声缓缓传来,暮色一点点笼罩整条林荫道,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缓缓铺满地面。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公交车,依旧隔着一排座位,没有刻意贴近,却再也不复最初全然陌生的疏离。
温知夏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梧桐树影,心底一块坚硬冰冷的角落,悄悄软了下来。
原来不必一味隐忍迁就,真的会有人看穿她的窘迫,主动为她撑起一方安稳。
岁岁年年都会泛黄的梧桐树荫,悄悄藏起了十七岁,刚刚萌芽、无人知晓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