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贝

既雅荣自己选了要缠,二房那边看了黄历,选了个日子,煮了糯米和赤豆,捏成糍团叫雅荣吃了。

前几日尚可,因这几日只是将足泡软,用白布条裹紧拇指,叫她不要跑动。等到真的要把雅荣的脚折进弓鞋的那日,清悟心里生出惧意来:“阿雍,我能不去么?”

“论起来,本就不该你去的,他们二房的事,自然有二房的人管照。不过现在可不一样,若你不去,怕是没主心骨。”

常叙雍倒在清悟身上,玩着她的头发,“十妹妹那个人,叫喊起来震天响,没得把十二妹魂吓没。二嫂嫂又有身子,三嫂嫂又有了病,只能劳动你。”

清悟闭上眼睛,仔细想了一想自己上辈子缠足……只记得疼,从那一日起,但凡站着的时候,都疼。

“我没缠过,怎么知道要做什么?”清悟叹了口气:“我若是害怕,怎么办呢?”

“若是害怕,那就不看。”

“说得轻巧,怎么不看!”清悟拍了一下他,倏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硬生生折断的一双脚,又抖了抖,“我一想便害怕。”

“那不要想。”

他说得轻巧,眼睛还是盯着手里的头发,清悟莫名地看出来十分漫不经心,轻佻狭昵。

她腾地坐起来,头发骤然间从常叙雍手里滑落出去:“说得轻巧,你们男人家占了多少好处?为官做宰的是你们,读书游乐的是你们。在家时有父母兄弟为你们打算,分立门户了又有贤内助枕边人为你们谋算,真真是半点苦楚都不用受的。”

“——可莫要说你下场考三天三夜九天九夜是了不得的大苦。真说起来,这样的苦,女人家连受的资格都没有!”

她吼了一通,不等常叙雍说话便背过身去:“天下的便宜都要被你们占完了!”

“咱们,咱们不是在说雅荣的事儿么。”常叙雍束手束脚,清悟的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他轻轻捻起绣被,给她遮了一遮:“我并不是说,女人家就不受苦楚了。”

“别说了。”清悟的声音闷闷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常叙雍住了嘴。

两个人静悄悄地卧着,碧纱橱那一盏黄白花儿狗的灯跳跃着,在静夜里昏昏暗暗。

天下多少夫妻,都坏在一个说不要说了,另一个便当真不说了?常叙雍躺了一会儿,清悟的呼吸还急促着,想来还是气的。

他侧过头去,方才为清悟盖上的被面滑落下来,露出一片玉白色的肩。

兰溪白石,玉树月蝶。溪流与蝶的翅膀都在抖动着,是临风欲飞,或婉转难留。

“清悟。”他开口,带着些涩:“我瞧过那样的脚。”

清悟为颤的肩停了一瞬。常叙雍说了下去:“小时候偷偷见着的,像鸡,像鸭,像二嫂最喜欢吃的那一道鹅掌。”

赵涵出身巨富,有孕之后常常叫小厨房做些精巧新奇的菜式。其中有一道糟糠鹅,便是在屋内铺满了烧得滚热的糠壳,糠壳下面是炭烘的铁板。这道菜的精妙之处便在于,屋内烧得滚烫,鹅被活生生赶进去,又在咕咕大叫声里,活生生将鹅掌砍下。

“如此,鹅的掌中之珠,才最脆嫩多汁。”

赵涵笑眯眯的眼睛,她席间的那一道鹅掌,德妃的脚,一瞬间在清悟脑子里翻来覆去。她抖了抖,将被面裹得更紧了些。

常叙雍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按住了清悟颤动的肩胛:“不要怕,不要怕。”

他的手贴上来,烫得清悟心里一惊。她不言不语,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道:“你自个儿说了一堆,又叫我别怕,这是什么道理?”

“没什么,二婶在呢。”常叙雍抚着清悟的鬓发,一点点理了,“二婶这个人嘴硬心软的,说不定,见小妹哭得厉害,就不准裹了。”

“你!”清悟咬了咬牙,她的小性子没处使去,只能一把打掉常叙雍的手:“我困了。”

缠足见血,孙秀婵另外在花园子里辟了一间净室。清悟过去时,几只公鸡已被开膛破腹,雅荣正瘫在地上,小脸上一半是血,一半是眼泪。两个婆子束手束脚地站在旁边,见清悟来了,雅荣嚎着扑了上来:“好疼,五嫂嫂,好疼!”

“你姨娘给你指的荣华光明路,上头全是煤渣子,怎么会不疼呢?”孙秀婵沉着脸,她本来是民女出身,出嫁之前有的是一把力气。

她站起来,提溜着雅荣:“荣姐儿,母亲可是问过你要不要裹的,你不是说,天足不好看么?”

清悟一面想自己当真是个烂好人,一面开口:“那不然,再等等吧?反正荣丫头年纪还小着。”

“等?”孙秀婵努努嘴,两个婆子一个禁锢着雅荣的肩,一个蹲下来,想要将雅荣的脚硬塞进鞋模子里面去。雅荣挣扎着,脚上的血全都蹭在了婆子手上,滑溜溜地。

“母亲,母亲,女儿不该听姨娘的,女儿错了!女儿错了!”雅荣张嘴叫起来,牙齿是细白的,一双脚也是细白的。

这是常家小姐最不体面的时候。清悟垂着眼,站在一边看着。孙秀婵什么也没说,只别过头去。两个婆子见了,使出十成的力气,将雅荣的脚一掰。

“娘!!疼!疼啊!”小女孩儿清脆的嗓音,是一线泣血的黄鹂或杜鹃。清悟悚然一惊,吓得倒退两步。正好砰地一声撞上门扉。

孙秀婵回过神来,蹙起两道长眉:“老五媳妇,你说说,不是她非要缠足的,怎么这会儿子又叫起来了?”

当然是因为疼了。清悟看见孙秀婵今天略有几分凶神恶煞,赶忙轻声细语地说:“年纪小,不知道二婶是为了她好,大几岁就明白了。”

孙秀婵冷哼一声,小小年纪便被姨娘挑唆得不认嫡母,打量着她不知道么——

雅荣的那个姨娘鬼鬼祟祟,不知道吹了多少枕边风,话里话外都是说她孙秀婵对雅荣不上心,到底不是亲女儿。把雅荣养得平平凡凡,不过是她孙秀婵白日无聊,把庶出女儿当个猫儿狗儿逗趣,打发辰光。

这该死的丫头片子,果然是贱人生的,脑子里光想着攀高枝。平日里对她亲亲热热,听了做鬼的爹当娼妇的姨娘几句挑唆,就疑她孙秀婵不想叫她嫁到好人家去了。

孙秀婵想得窝火,雅荣还在哭哭啼啼。

“够了!”

孙秀婵沉着脸走上前去,将那一双雪白的脚噗嗤一声,按进了公鸡尚且温热的胸膛。

雅荣叫了一声,一头晕死过去。

“折啊,看老娘做什么?”

两个婆子唯唯诺诺,捡起地上的弓鞋,咔哒一声,雅荣雪白的脚成了一只折成两截的贝。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再张不开。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此言不虚。吃得太好了完全写不出来so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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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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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雨
连载中渺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