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阿梓啊……她比我待的时间久,我刚认识侬阿梓时便觉得这孩子的名字很怪。侬阿子在我的家乡里是你孩子的意思。”
说到这邓兰娟望向远处的夕阳,眉头微蹙。
“后来我便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侬阿梓的身世。”
“侬阿梓生前经历过许多不好的事情。十四岁那年,家乡遭遇灾难,她母亲为了几两碎银子将她卖给了过路的行商。”
“可她母亲是瞒着侬阿梓卖与他的。”
“侬阿梓那时只以为自己是被拐走了,后来侬阿梓又被行商卖给了京城的一位做官的人家。在那个做官的人家里,侬阿梓过得很艰苦。”
兰朝愿盯着手中的灯笼,在一旁一声不响地听着。
“那孩子不满 18 岁便来到了这里。自她被行商带走那一刻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的阿妈。”
“她的阿母终究来了,上了侬阿梓的船。那时侬阿梓知道了一切。”
“随后一路西去,将阿妈送去了丧畜殿。”
兰朝愿侧目望向邓兰娟,嘴唇轻颤,像是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沉默了。
“之后,侬阿梓见谁都说我叫侬阿梓。可我想,侬阿梓绝不可能叫侬阿梓,然而她的真名没人知晓。”
谈话间隙,二人已行至结愿庙庙外,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净池,二人沉默不语着。
侬阿梓的名字始终在兰朝愿脑海中回响。
那一刻,兰朝愿突然明白侬阿梓的结愿绳为什么为黑色,爱为鲜红,恨为灰青,执念为暗檀。三种颜色混合,便生了乌黑色……
“我今日告诉你此事,为的便是让你离那孩子略远些。”邓兰娟再度开口。
兰朝愿心下疑惑,侧目向邓兰娟。
“侬阿梓待你的善是有目的的。她往往会将比她年长些的女人视作她的母亲。”
“你对她的善意你以为是善,于她而言,那是母亲对孩子的爱。”
“世事有轮回,每一个亡魂都有离开的一天,你的离开对侬阿梓便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早知如此在一开始时便不要接近为妙。”
邓兰娟说罢,便上了小船,留下了池畔的兰朝愿一人怔怔地望着远方。
她想起了昔日那个编着麻花辫的女孩,她腼腆地笑,她拘束地绞着头发的动作……
兰昭愿在思绪飞涌间上了小船。
船行至池中,兰昭愿想起了兰娟姐的孩子,侬阿梓的身世,想起了那句有情人在结愿庙不得相逢的咒语……
心一阵翻腾,最终化作一滴泪涌出眼眶。
她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要坚持下去,可不坚持下去不就再无机会了吗?
思绪依旧翻涌着,在微风拂过时忽然抬起头来:
说什么结不得情人愿,梧桐终要抽新叶,鸳鸯终会重逢。
魄散魂飞也在所不辞……
回过神舟已行至池畔,一面带凶芒的男子上了小舟,兰朝愿在脑海中得知了这位男子的生平身世。杀人如麻,略诱幼童,肆淫施暴,无恶不作。
随后一路西去,欲将男子送至丧畜殿。
净池西去一百米,就见天色大暗。抬眼不见星光,就连一丝月光也不见得。只有船尾一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
再向西去,便依稀可见一排排建筑。
在那一排排楼阁间,练兵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周围有亡魂在此看守。
将小舟行至池畔。便有一擐甲执兵的亡魂上前将男子带走。
兰朝愿坐在小舟,抬眼望向这丧诸殿。
高台危阁,错落排布,不见烟火,唯有寒雾萦绕,阴风惨惨,鬼气森森,一眼望去,只觉此地凶气弥漫,令人毛骨悚然……
甲叶铿锵的练兵之音传入耳边,兰朝愿忽然想起了肃贺秋。
她忽而想起肃将军身披坚执锐,奔赴沙场,杀敌无数,若是不慎被那个劫魂儿带到了此地亦未曾可知。
想到这,兰朝愿加快划桨的速度向东行去,小舟靠岸,亡魂上船,随后东去,抑或西去……循环往复间,船尾的灯笼渐渐暗下。
舟停至池畔,兰朝愿提起灯笼,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跨上了岸。
兰朝愿凭借着记忆,找到了迎朋大院中的老婆婆,老婆婆望向她的目光有些诧异,但仍是热情地将她迎进了屋。
兰朝愿刚坐下,便急不可耐地开口问道,“阿婆,您可知丧畜殿是做什么的?我私下认为,我夫君许是被送至那里。”
老婆婆却摇了摇头。
这让兰朝愿心中奇怪,老婆婆在这生活了上百年,怎么会连丧畜殿内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
老婆婆开口道,“丧畜殿的事,唯有丧畜殿的亡魂能够得知,旁人不可知晓。”
“只是听传闻知道丧畜殿内的亡魂皆是槐大官人的手下。”
“既然如此,我向槐大人询问能否得知?”
老婆婆却闭口不言,沉思了一瞬,告与她,“槐大人未必全盘托出,之前也有亡魂问过,可槐大人却闭口不提。”
老婆婆抬眸望见她淡然的神色,顿了顿又补充道,
“先前向小娘子提过在结愿庙中有情人不得重逢之事,而今仍执意在此……”
“想来是非见不可了,既这样,便不要放弃一线希望,去试试吧。”
兰朝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开口问道,“请老婆婆指明,我该去何处寻槐大人?”
“去山顶的梧桐树那儿找找看吧。”
兰朝愿告别老婆婆后向门外走去,她慢慢地下了山。
那一抹夕阳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再来到山下,她一路问去,找到了通往山顶的路。
“哎……阿姊,你可否记得我了?”兰朝愿转身望见了那同她说话的女孩,是侬阿梓。
兰朝愿想起邓兰娟同她说过的话,一刹那不知怎么去面对侬阿梓,只得对侬阿梓点点头,回应道。
“自然是记得的。”
侬阿梓随后笑着问她,“要去往何地?”
“去山顶,找槐大人。”
侬阿梓微微颔首,随即被身边一位中年的女人叫去。
侬阿梓向兰朝愿摆摆手离开了。
兰朝愿看着侬阿梓向那中年女人满心欢喜地跑去,手上的黑绳在她的奔跑下摇曳着……
世上所有的孩子,都不可能真正地去恨她的阿母。
她的恨也只是在恨她的母亲为何生而不养,为何不似一位真正的母亲般那样疼爱她?
正如侬阿梓恨她母亲。而这份恨也是基于爱上的。侬阿梓是因为太爱她的母亲,才会恨她的母亲的。
侬阿梓等待她的母亲几十年,他对他的母亲,或者对那一份母爱,早已形成了一份执念。
兰朝愿望着侬阿梓向中年女人撒娇的动作。不愿再细想,抬脚上了山。
越往山上走去风声越大。兰朝愿想起了邓兰娟曾告诉他。
槐官大人,贵为风神。
所以他是在山顶的不错吧。
果然,在山顶的梧桐树上寻到了槐大人。
只见他斜靠在梧桐树上。周围风声涌动,他的发丝被风吹起又落下。
梧桐叶随着风在他周围打着转,他眼睛微眯着,面无血色。
“来找肃贺秋?”
槐大人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听不清他的情绪。
兰朝愿连忙上前,仰着头望向他仍是微闭着的眸子。
“正是,请槐大人为妾身指明,肃贺秋可否在丧畜殿内?”
槐大人跳下了树一步步靠近她,他居高临下望着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好啊,我来说与你听,这可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兰朝愿不由得后退。在听完他的话后,突然顿住。
只听见那槐大人接着说道,“你夫君是否在丧畜殿,我也未曾得知。”
“丧畜殿中的亡魂虽是我的手下,但你也知道手下有些事也不一定会上报。”
槐大人紧贴在兰朝阳的耳边,左手抚上她的脖颈。
“槐大人……”
兰朝愿下意识后退,槐大人将手箍在她腰间,让她动弹不得。
但我告于你,你上了丧畜殿,之后往西北方向去,前方可见百层台阶。
“你拾级而上,直达山顶。在山顶,你可看到丧畜殿内部的景致。”
“我告诉你的不得告与他人。否则……”
槐大人微微笑着,笑声恐怖。气流在兰朝愿耳边呼过,让兰朝愿后背起一身冷汗。
面前的几片梧桐叶随风掠过槐大人的发丝,又轻轻贴在他手背。
辞别槐官后,兰朝愿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想起方才的事,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风声正在耳边呼过,梧桐叶飘在兰朝愿的四周。
忽然风声骤急加速,有梧桐叶划过兰朝愿面庞,在兰朝愿的面庞上,划过一道血痕。
有一点点血珠从伤口溢出。
兰朝愿有点吃痛地叫了一声,用手将那梧桐叶驱赶走。
可那梧桐叶也似有魔力般,绕着兰朝愿徘徊许久后再向远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