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程还有几分钟，周捷继续拿着饺子在吃。
方明镜在和袁奕聊暑假的事情，方明镜讲度假去了哪玩有什么遭遇，叙事重心很快来到前天转机滞留时买特产出现情况，导致错过航班，情况临时又被各种检查等等……这话，更像是特意给周捷解释的。
周捷在心头笑。
方明镜说完，转头往后望向周捷：“我刚在电梯碰见小虞同学了，你们一栋楼的。”
“噢？”周捷惊讶，笑起来，“哪层呀，我给敲门把枫糖浆送去。”
“十二层。”
“梧桐初三的，可以去打听一下叫什么名。”
“初中部知道的话，更不会低调成这样。”周捷纳闷。
方明镜想起刚才小虞的表情，没评价。
“小捷不是说是个小学生吗？”袁奕问。
“看着太小了。”周捷是判断失误，“不过当时她是最冷静的。”
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平静。
周捷拉刹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而小虞却还是一脸风轻云淡。
“初三高一这会儿最能拔个了。”袁奕说着，看向方明镜，“小方是不是比小擢高了？”
兄妹俩窜个儿比同龄人早，初二时候周捷和方明镜几乎等高，到初三方明镜稍稍冒了一截，也比不上袁擢，没想到高一短短一年就这么疯涨上去了。
反倒是兄妹俩涨势平平。
方明镜：“没量过。”
周捷：“你要重新订校服吧？”
每年九月都有订购校服的机会，新生老生都可以按需订购，虽然性价比不高，但校规严格全天校服，多数不合身的情况下还是会选择重新订购。
方明镜：“应该会。”
周捷：“宿舍没洗衣机，我也想订两套替换的。”
袁奕：“要多少钱告诉我就行。”
方明镜：“腿怎么了？”
方明镜没由头的一句问话，让周捷疑惑“啊”一声。
“膝盖。”方明镜说。
“噢，昨天搬书磕到了。”周捷故意说着，手上还在调整领带。
总感觉别扭。
扯来扯去，还是没好到哪去。
袁奕从后视镜看她：“你妈不是说你上下床时候摔的吗？”
方明镜侧身歪头看她。
周捷感受到目光，转头看向他，嘴里还塞着饺子，朝他微微笑。
四目相对，方明镜挑眉。
他的脸庞轮廓冷硬，五官很立体，眉峰凌厉，眼角稍稍向下，眼神不自觉地抓人。暑假又嫌热剃了光头，这会儿只冒出来一小段，不熟的人看到总会觉得几分森肃。偏生他皮肤很白，哪怕有意去晒，也没多黑，削弱了面部的锋利。
周捷完全不心虚，咽下饺子说：“伤上加伤，我搬了两份书。”
方明镜笑，李彪朋友圈里还有昨天领教材的照片呢，他的教材分散出来，周捷至多拿到了两三本。
可他没说什么，回正坐好了：“你要我怎么补偿都行。”
“饺子好吃不？”周捷便故意问。
“嗯。”方明镜点头。他对吃食不挑，只要不吃太辣，其它基本能行。
“可惜，可惜，食堂没西葫芦馅的。”为了方便管理，学校的住校生一律不准出校，解决吃饭问题只能去食堂。
方明镜又笑了：“懂了。”
“你感冒药装进去没？要吃完一个疗程。”袁奕倒是想起来，“车坐下有个外卖袋子，你拿一下。”
“什么东西？”周捷弯腰果然看见一个小纸袋子，她打开来看。
一套装的甲醛试剂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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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捷狂奔抵达操场时，钟塔刚好指向七点，距离早前通知的排练时间也足足早了半小时。
升旗队已经排练成行了，边缘有一圈围站着的学生会同学，隔开来去的人群。周捷不敢贸然闯入，四下寻找到杨老师的身影。
周捷小跑过去，刚一开口：“杨老师，我来了。”
杨老师点点头：“嗯。”
周捷盯着杨老师手里拿着的手机，这不像是会漏接电话的情况，她一时心中打鼓：“等会我可以上的。”
“不用了，就这队，选录像呢。”杨老师指了指架在一旁的摄影机。
之前的升旗项目老师清了产假，杨老师是这学期才暂时接替这个职位的。他本职是语文老师，所属于老教师一派，平时交流都用的方言。今天可能要采访，说起来了普通话，一股塑料味。
“我可以的，高中升旗我也没出错过……”
“那你今天怎么不在宿舍？”
周捷想说自己没迟到，可这不会有任何效果，队伍中被替换掉的不止她一个，更重要的是：“那杨更清为什么能直接替我上呢？”
杨更清没有参与过护旗队的训练。
这回杨老师歪头笑了：“升完旗，她正好是作为年级第一发言。”
周捷感觉很委屈：“她发言就不需要服装统一吗？”
“因为第一只有一个。”杨老师说。
周捷落下风，再次强调的“第一”让她变得有些局促：“我知道，但是……”
“噢，对，正好，你指导她一下怎么走，还有半小时可以练。”杨老师说。
周捷不可置信，愣在当场。
“你不是每次都没出错过吗？”杨老师反问。
说着，杨老师拿着对讲机，把前列三人单独叫了过来，并排着的依次是杨更清、高三学姐、袁擢。
“你带着磨合一下，我等会回来。”交代完，杨老师便离开了。
前列三个护旗手基本配置是两个高二和一个高三，高三旗手中位负责举旗升旗，另两人辅助。
高一时候周捷和袁擢也在队列护旗手中，这次开学前一周组织培训选拔护旗手，两人突出荣升到上来。
于周捷而言，这是第一次在这个位置。
“怎么样？”袁擢问。
“说不通。”周捷说。
“到时候你自己上得了。”袁擢直言，“莫非他在校长面前突然换个人？”
周捷转头看一眼杨更清，对方表情冷冷，对袁擢的话没什么波澜。两人虽为同班，周捷和杨更清并没有太多接触。
“多不礼貌。”周捷训袁擢，她认为杨更清也是杨老师临时抓上场的，还得早起来训练。
可杨更清下一句话让周捷觉得没必要这么礼貌。
“敲门把我敲醒了，你不在，我问老师我行不行，她说行，我就上了。”杨更清说起来毫不客气，“因为这个加学分，挺多的。”
周捷再次惊住了。
“虽然对不起，但是我不会让给你的。”杨更清个子不低，头型很小，又是一张娃娃脸，帽子估计是临时拿的，没配好，老大一个没固定住，盖到了眉毛上来，快把整个额头都挡住了，瞧上去恬静，就连声音也很细，这番话却分毫不让。
袁擢面色微愠，正想说话，却见着周捷突然笑了。
什么叫让？
这位置本来就是她的，只是这次暂时让杨更清捡漏了而已。
该争取的都争取了，眼下周捷的任务是执行。
“那练呗，我尽力教你。”周捷说。
这话一出，袁擢忍不住“喂”一声，就连学姐目光也打探过来。
“你考第一，学历能力应该很强吧？开学典礼这么重要的场合，总不能搞砸了。”
杨更清点点头：“那谢谢你。”
学霸能力很强，周捷帮忙纠正体态姿势，一遍就能改过来。
杨老师回来时验收一遍，还算满意。距离开学典礼还有半小时，周捷打算去把暂放在楼门口的行李箱搬回宿舍，再换身校服，时间安排正好。
她刚走两步，还是没忍住倒回来，把帽子摘下来递给了杨更清：“我的帽小点，换一个吧，你这帽子老往下掉。”
杨更清盯着她片刻，取下帽子交换，表达感恩：“谢谢。”
周捷没说什么，正想走，这次却被杨老师叫住了。
“差点忘了，杨更清的活空出来了。那周捷你去二教门口那守着，迟到的没穿校服的全记上，八点的时候教到办公室去。”杨老师直接给周捷安排了新任务，“杨更清把学生会工牌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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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纪检部，副部长杨更清，高二三班。
周捷拿着学生会工牌，低头看着杨更清的证件照。这应该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学校统一拍的，灯光摄像都一言难尽，十秒一个更别说多好看了，能没有眯眼垮脸都是万幸。杨更清这张照片不算丑，但对比她真人来说，绝对不算好。
明明这种工牌照片能自己拍个精美点的证件照放上去，就像当时荣誉墙上的等比放大到六寸的大头照，周捷是在中考放榜后，特意去影棚拍的。
她这样想着，又在想上学期的成绩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榜单贴出来，杨更清必然也是上榜，会不会和工牌上的照片就是同款。想着想着，她突然有点生气了——上榜对杨更清来应该是稀疏平常的一件事情，就完全无所谓呀。
就这点上较劲，她就输了。
“怎么是你？”李彪从书包里拿出来公牌来带上，和周捷一左一右站在二教门口，“杨更清呢？”
周捷简短解释了。
李彪道：“你是非得这么‘大度’一下，委屈自己是吗？她不会走，杨老师立马给你重新上岗。”
“多不光彩。”周捷承认有过这一念，很快抛掷脑后，她更多的是想要让杨更清训练吃瘪灰溜溜下来。没想到杨更清学习能力快，态度认真，半小时就像模像样，她心服口服。
而且杨老师决策后就不会再更改了。
“大部队还没来，我先守着，你去把校服换了吧，穿这多热。”李彪把书包放在脚底下了，又套了一个小册子出来，“这活是得罪人，不过等会儿能溜去吃点早饭。”
“不去开学典礼？”
“不去呀，早间纪检人升旗都不去的。”李彪把册子摊在墙上，咬开笔头在写日期，“多晒啊，站那听着一动不动的。”
周捷“哦”一声，低头在给方明镜发消息。李彪突然想起来似的，也“哦”了一声，语调上扬，转头对着周捷笑：“方明镜是要发言是吧？”
周捷没理他，往宿舍楼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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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宿舍，四人已经起床了。
“她不在不提前给老师讲清楚，搞得大清早的谁都睡不了，敲好久。”
“我还以为咋了呢，我再也没睡着了。”
“杨更清去了？”
“去了，牛，什么都去。”
“她是不是想要睡下铺？”
“你咋知道？我可不让。”
锁芯转动，门开了。
周捷特意只把门开了一个缝，先推行李箱进去，再侧着身子挤进来。
屋内没开灯，有人坐在板凳上穿鞋，有人站在阳台洗漱，交谈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盯着周捷。
又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今天食堂早饭有芝麻馅包子。”
“那你给我带一个，你先去。”
……
周捷打声招呼：“早上好。”
有人回她：“早上好。”
周捷点头算是回答了，把行李箱推到自己的桌旁打开，拿出校服，又关上，去阳台时才发现厕所有人了。
“你洗澡？”
“换衣服。”
“就这样换呗，她刚开始洗呢。”
“就这样？”周捷疑惑。
“就这样，都是女的。”
那几束目光又过来了。
周捷看一眼表，也没再干等，脱了靴子，踩到爬梯上，上了自己的床。被子是空调被，她把自己罩在里面，开始脱衣服。
她此刻无比恨“禁止床帘”的这条规则。
室内没开灯，自然光线一般，被子里就更逼仄昏暗了。她解开衬衫扣子时，不设防的又触到了领带夹，冰到下意识躲开。来不及心猿意马，全部换下来，去替换成校服。
“周捷，你昨晚没住宿舍，怎么不和杨老师说呢，宿管好早来敲门。”室友在下面说。
“杨更清不是去了吗？”就这一会儿，周捷已有一层薄汗。
没人回话了。
周捷终于穿好衣服重见天日，还要去归还方明镜领带，她拿着领带，踩着爬梯下床时，不小心又磕了一下，那一下疼痛龇牙咧嘴没站稳，抓在了三号床的蚊帐上。
“咔嗒”一声，断了一根挂绳，蚊帐的一角垂了下来。
“晚上回来给你处理行吗？”周捷问坐在一旁的室友。
“不是我，杨更清的蚊帐。”
周捷吁一口气：“那我等会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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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教门口，方明镜站在周捷刚才的位置。
“这下咱俩能一块上下学了。”李彪倚着墙。
“谁要和你一块。”方明镜说。
“都住校了，能和你一块？”
“少管。”
方明镜还在看微信的聊天框。十分钟前的消息。
周捷：二教门口拿领带。
方明镜打了个问号过去，对方没回复。
没别的了，他刚冲到二教门口，从李彪口中确认了周捷被换的消息。
“她状态怎么样？”
“还行。”
怎么可能。
方明镜是清楚周捷提前练了多久，她对这份荣誉看得多重的。
架不住临场改时间的队伍调整，全凭负责老师的安排了。
“人来了。”李彪说。
方明镜抬头，果然见周捷奔来。
“之前还愁，不知道到时候咋给你呢。”周捷把手里拽着的领带递了过去。
方明镜接过，愣一下，看周捷一眼，重新低头捋顺，带在颈间。
“我没事，你好好讲。”周捷伸手想拍拍方明镜肩膀，这撑开的衬衫显得肌肉痕迹裸露，她转手向下，似乎手臂也没有足够落手的地方。
就这样尴尬地悬停了两秒钟，周捷似乎找到了落点，双手放在他微微歪扭的领带上，认真地在调正。
方明镜百分百确定周捷只是为了让他登台时，板板正正。
可他垂眸看周捷，喉结微动，又侧头闭目。
温热的鼻息就在颈间环绕：“有广播喇叭呢，我在这也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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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检是个不好干的活儿，总是要和“不守规矩”的同学对立，好在有李彪在，工作进行还算顺利。
于周捷而言，这是其次，重点是在遇见认识的同学时，四目相对，无一不露出惊讶的眼光。稍稍开朗的同学，招呼时还会疑问：“你不是升旗队的吗？”
一再提及的疑问，成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周捷说：“下次升旗去。”
话这样说，周捷心里完全没有底。
新校区的设备顶好，收音干净，方明镜的声音从音响传出来，回荡在校园。
站在教学楼门口听着，周捷又笑，带着骄傲。
彼时方明镜站在主席台上，台下是高中部师生，侧面和正面都布置了摄影机。他演讲临到中段，他右手弯折了讲稿，放进了裤兜里，双手握着话筒，继续讲：
“公交车失控的时候，我只是正好在场，正好做下了正确的决定。”
在反复观看的演讲练习视频中，周捷确定没有这一段，不知道是不是压缩时间，让方明镜临时改了稿子。
“如果没有同伴一起努力，我恐怕也难安全刹停公交车，救援司机师傅。后来的回访举起这个话筒的时刻，她都站在我身边，那么此时我希望请她一同上台来接受这份荣誉。”
听到这，周捷瞪大眼睛，事态朝着未可知的方向发展了。对面正在摸鱼的李彪不可思议地看过来，惊呼一声：“强无敌。”
“她就是升旗护卫队的周捷同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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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