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得有些拖沓,带着电流的滋滋声穿过清瑾中学那片疯长的香樟林,懒洋洋地拍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五月的午后,空气里裹挟着草木蒸腾的热气,教室里原本鼎沸的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桌椅挪动的摩擦声和书本合上的闷响。大半同学都趴倒了一片,有人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有人枕着胳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有后排靠窗的位置,几个没睡意的男生还在压低声音聊着昨晚的球赛,偶尔爆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窃笑。
宋瑾安把脸深深埋进摊开的英语课本里,书页边缘有些卷翘,硌着颧骨,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但他没动。他根本没睡着,甚至清醒得有些过分。方才大课间的那一幕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谢清寒站在走廊栏杆边,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钢笔,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那人的目光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笑意,却烫得他到现在心跳还没平复,连带着握着笔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前排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打破了宋瑾安的走神。谢清寒起身了,他拿起桌角的水杯,不紧不慢地朝着教室后门走去。路过宋瑾安座位旁时,那原本匀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停顿。宋瑾安的后背瞬间僵住,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他死死盯着书页上那个看了无数遍的单词,视线却根本无法聚焦,生怕一抬头,就撞进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旁边的温叙白正偷偷刷着数学卷子,余光瞥见这僵持的一幕,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转笔发呆的顾叙白。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温叙白憋着笑低下头,顾叙白则挑了挑眉,一副看戏的表情。
等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宋瑾安才敢大口喘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心里却又莫名空落落的,像是被人随手抽走了一根支撑的骨头。
“躲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又在这儿叹气。”顾叙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明明想看人家,装什么睡美人。”
宋瑾安猛地抬头,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他瞪了顾叙白一眼,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太吵了,没法睡。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话音刚落,后门又被推开。谢清寒去而复返,手里多了瓶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来的温水,径直走到宋瑾安桌边。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水瓶轻轻放在桌角,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早上看你杯子空了,”他的声音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补充点水。”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假寐的死党瞬间竖起了耳朵,后排聊球的男生也识趣地闭了嘴,几道八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宋瑾安攥着桌沿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头撞进对方清冷的视线里,那双向来疏离的眼底,此刻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只针对他一人的柔和。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们没那么熟,可话到嘴边,看着谢清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闷闷地挤出一句:“我自己有,不渴。”
谢清寒垂眸,视线扫过他红透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拿着吧,”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我不喜欢喝温的。”
说完,不等宋瑾安再开口,人已经转身走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趴下休息,只是那微微侧过来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宋瑾安身上,带着某种隐秘的占有欲。
宋瑾安盯着桌角那瓶还在冒着细密水珠的矿泉水,指尖触上去冰凉一片,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却压不住心头乱窜的燥热。他拼命想拉开的距离,好像总被这人轻描淡写地打破,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他的防线上凿开一个缺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光柱里尘埃浮动,落在少年泛红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些口是心非的躲闪、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心动,就这么在这个蝉鸣聒噪、光影斑驳的夏天里,野蛮生长。就像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无声无息地渗透了整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