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审稿

第五章审稿

那天就在雨水中恍惚的度过

已是后些日子

文学社的审稿室亮着彻夜的灯。

沈桐书蜷在窗边的旧沙发里,膝头摊着厚厚一叠征文来稿。

秋夜的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她裹紧了江梧影借给她的藏青色开衫——自从那场雨后就忘了归还,而对方也默契地从未讨要。

"第七篇,高一(3)班林小满。"她念着稿纸上的署名,红笔在"数码品不出宣纸的呼吸"这句下划了波浪线,"这句好,有灵气。"

长桌对面的江梧影抬起头,镜框后的目光像浸了墨的狼毫,在沈桐书脸上轻轻一扫:"早有类似比喻——'展卷如对故人,墨痕犹带啼笑'。"

"但把电子阅读比作'隔着冷冻柜玻璃看鲜花',是她的创见。"

沈桐书在稿纸边缘写道:"新喻破茧,后生可畏",字迹故意学的江梧影,却多了几分秀润。

江梧影忽然起身,影子斜斜地覆过沈桐书的脚尖。

她抽走那页稿纸,钢笔在沈桐书的批注旁添上:"然冰花亦自有其晶莹,何必尽效春风?"笔锋如刀,撇捺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这是抬杠。"

沈桐书去抢稿纸,指尖蹭到江梧影的手腕内侧,触到脉搏急促的跳动。

她慌忙缩回手,假装整理鬓发,却瞥见窗玻璃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江梧影的肩线清整,而她自己的瞳眸却晦暗不明的闪烁一两点星。

"看这篇。"江梧影若无其事地推来另一份稿件,指节敲在标题上,"引用了你校刊文章的观点。"

沈桐书凑近看那行脚注——"参见沈桐书《键盘敲不出兰亭序》",胸口泛起奇异的暖意。

当她翻到下一页时,一张便签飘落,上面是江梧影的字迹:"作者是数学特长生,却读过南朝文论全本。"

"难得。"沈桐书在便签背面写,突然起了较量之心,又补上两句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理科学子能如此,我辈更当勤勉。"

江梧影接过便签,睫毛在灯光下镀了层金边。

她嘴角微扬,提笔在诗旁画了艘简笔小船,船头指向沈桐书补的批语,船尾墨迹未干就蹭在了虎口,像枚小小的痣。

审稿到第十篇时停电了。黑暗如墨汁泼进房间,沈桐书轻呼一声,膝盖上的稿件雪花般散落。

"别动。"江梧影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手机在包里。"

窸窣声、金属扣弹开的脆响,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光亮。

江梧影举着手机走近,冷白光晕里她的轮廓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沈桐书刚要起身,脚下踩到散落的稿纸一滑——

江梧影单手扶住她的肘部。

那一瞬,呼吸交融。

沈桐书闻到对方衣领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秋夜微凉的露气。

手机光从下往上照,将江梧影的瞳孔映得如同琥珀色的深潭,潭底沉着沈桐书自己小小的倒影。

"谢、谢谢。"沈桐书结结巴巴地说,感觉肘部被触碰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

江梧影慢慢松开手,光束移向地面:"有蜡烛,在储物柜。"

烛光是暖黄的,不像手机光那么冷。她们围着蜡烛继续工作,火光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沈桐书发现江梧影审稿时有个小习惯——遇到精彩的句子会无意识用钢笔尾端轻敲桌面,节奏规律。

"这篇需要重写。"江梧影突然推来一份稿子,红笔圈出大段文字,"典故全用错了。"

沈桐书细看那章,作者把"人生如逆旅"解释成"逆向飞行",又将"银汉迢迢暗度"注解为"银河系直径测量"。

她噗嗤笑出声,提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首打油诗:

"牛郎织女测光年,李白乘舟搞航天。若使杜康知此解,应悔当初造酒泉。"

江梧影看到后肩膀微微抖动,突然从抽屉取出朱砂墨锭,在端砚上磨出艳红的墨汁。

她执狼毫笔蘸饱了墨,在沈桐书的诗旁画了幅简笔插画——歪倒的酒壶旁躺着醉醺醺的李白,手里还举着写有E=mc?的牌子。

"你还会画画?"沈桐书惊讶地问。

江梧影的笔尖悬在李白衣袂处,一滴朱砂将落未落:"家学。父亲是考古系的,小时候常帮他描墓室壁画摹本。"

沈桐书望着那滴摇摇欲坠的红色,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锦囊:"上周回老宅找到的,给你。"

锦囊里是枚残缺的瓦当拓片,边缘已经泛黄,但"长乐未央"四个篆字依然清晰。

"汉代的?"江梧影接过拓片,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纹路。

"爷爷留下的。据说出自未央宫遗址附近。"沈桐书看着烛光在江梧影脸上跳动,"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江梧影突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秦汉瓦当图录》快速翻动。

当她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巴掌大的宣纸,上面用淡墨拓着半片凤鸟纹。

"去年在陕博实习时拓的。"

她把宣纸放在沈桐书的瓦当拓片旁边,残缺的凤首正好对着"长"字,仿佛要衔起那段两千年前的祝福,

"凑一对。"

烛花啪地爆响。沈桐书望着并排的两张拓片,喉咙发紧。

她想说这像"破镜重圆",想说这似"金石永固",最终却只是轻轻念出拓片上的字:"长乐...未央..."

江梧影的钢笔突然滚落在地。她们同时弯腰去捡,头碰在一起,疼得同时吸气。

当沈桐书揉着额角直起身时,发现江梧影没动,仍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她。

烛光从下方照亮江梧影的脸,睫毛弯弯,瞳光莹莹。

她的目光从沈桐书的眉心滑到嘴唇,又迅速垂下,拾起钢笔轻声道:"该整理入选篇目了。"

……

凌晨三点,她们终于完成所有审稿。

沈桐书伸懒腰时,发现江梧影靠在沙发里睡着了,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还攥着钢笔。

她鬼使神差地凑近,在距离对方呼吸只有寸许时停住——江梧影的睫毛在梦中轻颤,像蝴蝶试探初绽的花。

沈桐书最终只是轻轻摘下了她的眼镜。

窗外泛起蟹壳青时,江梧影醒了。她身上盖着沈桐书的米色开衫,茶几上摆着两张并排的拓片,下面压着张新写的诗笺:

"残瓦能铭千古事,断锦犹记当时誓。今宵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诗旁画了艘小船,船头坐着个简笔小人,正在拓印瓦当。

江梧影取出朱砂笔,在小人衣襟上添了朵小小的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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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书
连载中琥珀与晚香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