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日里被康朝露安抚好的情绪,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瞬间垮了下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困意明明来过,却死死黏不住眼皮。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回放,康朝露的眉眼、温和的语气、临走前愧疚又郑重的眼神,全都清晰得过分。
越是想念,越是清醒。
空洞、不安、焦虑的情绪顺着夜色慢慢爬上来,心脏闷闷地发紧,呼吸都有些发沉。她翻来覆去,指尖无意识攥紧床单,从侧卧到平躺,再蜷缩起来,怎么都睡不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她依旧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看着对话框里康朝露发来的消息,犹豫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嘴硬不肯示弱,心里却清楚得很——只要康朝露在身边,知道她还在这座城市,心都是稳的。可现在人出差远走,半个月,半个月啊。
漫漫长夜,只有无尽的想念与眷恋,陪着她熬到天光微亮。
……
“第三日晞,你今天怎么总走神?”导师叫道。
第三日晞回过神来,神色淡淡的,盖住了心里的那层念想:“没什么,没睡好。”
今天她已经走神被点破三四次,自己也控制不住。思绪总是莫名飘远,眼前的实验步骤变得模糊,脑海里反复晃过康朝露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频繁。有时是她垂眼做事的侧影,有时是说话时柔和下来的神态,连带着那道熟悉的声线,都清晰得挥之不去。
本来平时就时不时会走神了,她这一出差,更加明显。可是还要等半个月才能见到她啊……
第三日晞从实验室里出来,上了个厕所,等再准备出去,门口赫然站了一个陌生女子。
第三日晞不悦地挑眉:“干什么?”
女子双手环胸,蔑视着第三日晞:“你,和康朝露是好朋友是吧?给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第三日晞绕过她,回首,语气淡漠疏离:“别来找我要,我不会给。”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个女的简直可以用来路不明来来形容了,自己怎么可能把她的联系方式交给一个陌生人?
女厕门外还站着个男生,一听第三日晞说不给,有点急了:“同学,你要为你闺蜜的幸福着想啊,我是去找了很多人要过了,但康朝露都没同意,我就想着你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下,也许你推荐的她会听呢?毕竟你俩形影不离的。”
第三日晞睫毛微垂,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狐狸眼骤然冷了下去。康朝露刚出差,她本就心神不宁,现在有人直接堵着她讨要联系方式,像是有人要伸手抢走她仅有的依靠。过往长久独处的警惕、对外人的疏离防备,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她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淡漠又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给。”
里面女生愣了下,语气不悦地往前一步:“就是个联系方式而已,多大点事,别这么不近人情。”
第三日晞脊背微微绷紧,周身的冷意更重。她话不多,却字字坚定:“她的联系方式,我说了不算,也不会随便给别人。以后别再来堵我。”
她不会争辩、不会解释,更不会透露半句康朝露的事。在所有人眼里她孤僻冷淡、不好接近,只有她自己清楚——康朝露是她孤苦人生里唯一还在的一丝光亮,她本能地护住,不让任何人随意窥探、觊觎。
说完她不再理会两人,侧身径直走出厕所。
男生赶紧拉住她:“同学,没你这么当闺蜜的,你怎么还断人家姻缘?”
第三日晞马上甩开了他的手,眼里全是厌恶:“离我远一点,滚!”
男生被甩了脸子也不恼,还是依旧保持自己的目的:“同学你就当发发善心吧,我求求你了,我喜欢她一整年了,但我连个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你帮我俩搭搭座桥吧,你就是我亲姐。”
第三日晞周身满是戾气,眼里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不好意思,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你来晚了。”说完这句她就朝远处走去。
她在心里冷嗤一声。才一年?就这?那她喜欢了近十年算什么?她怎么可能会让后来者居上?
男生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甘与执拗:“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是我吗?平时组里做事,她对我确实比对别人更上心一点。”
男生几步跑到第三日晞面前,眉宇间满是期待:“同学,你知道她喜欢谁吗?是我吗?她平时对我相比于其他同学是最特殊的,她一定是喜欢我,对不对?”
第三日晞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戾气骤然更盛,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淡漠的狐狸眼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烦。
她垂眸看着眼前自作多情、满脸期待的男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是你。”
简单三个字,瞬间浇灭了男生所有的希望。
男生脸上的神色僵住,看着她,随后他调整过来,语气带着一丝遗憾:“除了我,还会是谁?她对我比对别的男生都要温柔的。”
第三日晞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里冷意翻涌。近十年的惦念,日夜的牵挂,是她撑过至亲尽数离世、熬过无数个失眠长夜的全部底气。康朝露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归宿,怎么可能落在一个凭空臆想、自以为是的外人身上。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男生眼里,清冷的嗓音裹着十足的压迫感,彻底斩断对方所有幻想:“她是我的女朋友。”
没有半分羞涩扭捏,没有刻意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护持与占有。
男生彻底愣住,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震惊与茫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也没必要为了骗我而说这种话,她又不是同性恋。”
第三日晞懒得再看他一眼,侧身错开,步履平稳地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近十年的执念,她绝不会拱手让人,谁来都不行。
过了这个小插曲后,第三日晞的生活又恢复往常,仿佛康朝露从没出现过,这两个月的生活都是第三日晞的一场美梦。但她开始好好吃饭了,也不再心如死灰,每晚加剧的失眠症状与每天都能收到的信息都能证实这一切的真实性。
可从某天开始,这份证据也好像消失了——康朝露出差第十天,发消息的频率骤减,到了第十四天,更是没有一点消息。
先前康朝露说过,预计十四天就能回来,可今天却杳无音讯。
第三日晞的心已经系在了手机上,手机一有什么振动她就拿起来看,充满期望。可每次都是新闻推送、群消息之类的,让她每次都很失望。
一次次的希望与一次次的失望反复折磨着她,到了晚上十点钟,每晚催睡觉的消息没有发来,第三日晞终于有点急了,可她又怕是对方在忙没时间给发她消息。她犹豫了半晌,最后给康朝露扣了个问号过去,等了十分钟还没回,第三日晞心底的不安和焦虑开始愈发明显,愈发浓烈。她咬咬牙,给陈助理打去电话:“陈满,你知道康朝露现在人在哪里吗?我联系不上她了。”说完她就后悔了,万一人家真的只是在忙没时间呢?自己会不会太烦人了?
陈助理表示她也联系不上康朝露,第三日晞其实也没怎么听进去她后面讲了什么,随便应付两句匆匆挂了电话就开始胡思乱想。自己好像真的太粘人了点,她是不是腻烦了自己啊?或者……大师最开始的推算有误,自己其实还是危险的?康朝露出事了吗?不不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她不会有事的!
可她为什么失联了……
第三日晞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去车站等着,等了一整天,就发呆,眼神十分空洞地盯着马路看。
一整天,她啥也没干,纯发呆,等康朝露回来。
太阳先是从东边升起,慢慢往西边移动,到了正午,阳光没了云彩遮挡,照耀着大地,接着继续西行,到了晚上,天边被一轮骄阳烧成了橙红色,云朵像天空中用来装饰的锦带丝绸,整个场面梦幻又盛大,残日悬挂西山。
此番美景引来多人欣赏,拍照保存。
与喧闹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独自一人坐在车站的第三日晞,她还是在发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直直坐到落日完全西沉,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接替了太阳的位置。
人群都散了。
第三日晞还坐在那里。
她终于动了,仰头看着天上明月,两边眼角缓缓流出两行清泪。她闭了闭眼,满心空落,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起身,准备回去。
“阿晞。”
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使她猛然回头。
暮然回首,康朝露就拉着行李箱,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脸上挂着疲惫但惊喜的微笑。
第三日晞瞳孔骤然放大,她一步一步地朝对方走去,而康朝露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面带着微笑,朝她缓缓张开了双臂。
第三日晞越走越快,最后是直接跑了起来,泪水划过眼角,她却笑着,奔赴独属于她的拥抱——
一切为幻影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