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谎言

今天是第三日晞的十六岁生日。

她坐在梳妆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些年颠沛又沉重的日子终究是熬过来了,距离老者说的“十八岁煞气消散”,只剩两年。

只是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的旧事、邻里嚼舌根的闲话、八年前伯父母骤然离世的真切悲痛,在这一刻反复盘旋。旁人总说,她自出生起就带走了父母与祖辈,一个尖锐的念头不断冲撞着她的理智——万一,今天轮到叔叔婶婶了呢?又或者,灾祸会落在自己身上?

一个声音告诉她,意外只是巧合,她不该被灾星的标签定义;另一个声音却被多年的恐惧裹挟,认定厄运与自己脱不开干系,惶恐地担心亲人会因此遭遇不测。

思绪纷乱间,身后传来脚步声。路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轻快:“阿晞,发什么呆呢?今天可是你十六岁生日,别闷在这儿坐着啦。先下楼去,吃早饭了。”

说罢,她弯眼一笑,漆黑的瞳孔里盛着细碎的光,温柔又灵动。

第三日晞转过身,伸手轻轻抱住她,将脸埋在对方颈窝,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惶惑,语气里掺了点少年人特有的软糯撒娇:“也是哦,我都十六岁啦……婶婶准备了什么礼物?”

路柳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触感细腻蓬松,心底忍不住泛起感慨。当年她接手照顾这个小姑娘时自己也才二十岁,转眼八年匆匆而过,昔日怯生生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身形舒展的少女。

第三日晞抱着她轻轻晃了晃,见她兀自出神,心底莫名发慌,连忙出声唤回她的注意力:“婶婶,你在想什么呀?快说说今天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她并拢食指中指,竖起大拇指比出一把小手枪,轻轻抵在路柳的太阳穴处,故作凶狠:“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击毙’你咯。”

指尖刚碰到对方皮肤,她却猛地一顿,下意识收回手,心口咯噔一沉。这个动作太过不祥,像极了噩梦里的碎片。

路柳并未察觉她转瞬即逝的情绪,笑意愈发宠溺:“是份大惊喜,你肯定会喜欢的。不过你得亲自去看才行,你要是实在迫不及待,我们可以先去看看。”

话音落下,她自然地牵起第三日晞的手,准备下楼。

第三日晞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直觉在拼命告诉她,楼下潜藏着危险,绝不能下去。可叔叔还在客厅里,她不可能独自丢下对方离开。

路柳察觉到她的迟疑,微微侧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阿晞?”

第三日晞迅速压下慌乱,轻轻摇头,任由她牵着往前走。表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经盘算起对策:等下到客厅,一定要找借口把叔叔叫上楼,绝对不能让他们久留。

她不能说出心底的预感,若是被婶婶当成灾星的呓语,万一他们会猜忌自己呢?

越靠近客厅,那股窒息般的不安就越是浓烈。如果心底的直觉能具象化,此刻大概正歇斯底里地冲她嘶吼,客厅里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凶险。

她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一门心思要把叔叔引上楼。视线扫过客厅,才看见第三碧水正站在餐桌前,手里摆弄着餐盘。察觉到两人下楼,他脸上爽朗的笑意愈发明显:“你们可算来啦,快看我的杰作,是不是特别有创意?”

第三日晞定睛看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方才沉甸甸的惶恐淡去几分——第三碧水把一桌子菜摆成了数字“16”的造型。见她脸上挂着几分无奈,他当即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笑着打趣:“看你这表情,明显是被我整得没话说了吧。”

路柳无奈瞥他一眼,笑着吐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眼底却漾着温柔,“行吧,勉强算你有心。”

嗔怪的语调配上含笑的眉眼,处处都是温柔的亲昵。她很快收回玩笑,催促道:“好了别闹了,带阿晞去瞧瞧,我们给她准备的什么。”

“收到,寿星最大,绝不能怠慢。”第三碧水笑着绕开餐桌,一手牵住路柳,一手想去拉第三日晞。

第三日晞心头的不安瞬间攀至顶峰,她慌忙摇头,语气急切:“我不想去了,我们上楼好不好?或者出去走走也行。”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拉着路柳往楼梯退。路柳满脸困惑,开口想问缘由,可那些话语却模糊地飘在耳边,根本无法听清。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视野渐渐发白,她用力晃头想要清醒,眩晕感却只增不减。

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周遭的画面骤然切换,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条拥挤的马路上。人群疯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推搡拥挤,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闻的腥气。

第三日晞猛地惊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攥着床单,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等呼吸慢慢平复,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好半晌才回过神。

今天是五月十一日,叔叔婶婶离开的第五天。

原来刚才,又是一场噩梦。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往后的夜里,大概又多了一段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生日那天,地震了。六点五级地震,所有人都没事,只有她的叔叔婶婶死于踩踏事故。

余震早已平息,后事也处理妥当,该祭拜的亲人她都一一去过。再和他们好好告个别,她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将所有天光隔绝在外。

洗漱完毕,第三日晞拉开窗帘,久处黑暗的狐狸眼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她背过身,从衣柜最底下拖出一个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箱,戴上口罩和墨镜,拉着箱子安静地往外走。

走到庭院花园时,她脚步一顿,将行李箱放在一旁,走到院角的花瓶旁,抽出几支闲置的花草,随手扯了几根青草简单捆扎,权当一束朴素的花束。重复几次,多扎了几捆。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拉起行李箱,毫不留恋地朝着门外走去。

“第三日晞!你要去哪里?” 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自身后响起。

她转头,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站在五六米外,眉眼间满是焦急的难过与怒意。

第三日晞的心脏狠狠一缩。是康朝露。

她怎么会来拦自己?自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旁人躲都来不及,她为什么偏偏要凑上来,就不怕被自己连累吗?

康朝露见她沉默不语,快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抢过行李箱护在身后,眼眶微微泛红:“你不许走!听见没有,我不准你走!”

第三日晞定了定神,轻声解释:“我没有要离开,只是想去陪陪家里的亲人,在那边小住一阵子。”

对不起,这是她最后一次对她撒谎。

康朝露的情绪稍稍平复,却依旧不肯松开行李箱:“小住而已,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第三日晞抿紧唇,沉默片刻后开口:“都是日常要用的必需品,你可以开箱检查。我真的不会走。”

每多说一个字,心底的愧疚就沉重一分。箱子里确实都是出行必备的物品,她打算去那边再买缺少的东西。就算遗漏了什么,她也能悄悄折返,这么说只为了让康朝露放下戒心。

康朝露半信半疑地打开箱子,确认里面并无异常后,才将箱子合上还给她,目光认真地看向她:“我相信你。”顿了片刻,才犹豫着道:“那个,叔叔婶婶的意外只是地震后的踩踏混乱,和你没关系,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你的错。”

第三日晞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康朝露转身准备离开,第三日晞却叫了一声:“康朝露……”

康朝露愣了一下,微微侧头:“怎么了?”

“谢谢你,康朝露。”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康朝露只当她是被自己触到伤处了,连忙柔声安抚:“我也很开心认识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呀。”

第三日晞没有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康朝露望着她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好像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第三日晞!你一定要记得回来,我还在等你!”

第三日晞脚步猛地一顿,僵持几秒后,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她多想回头,可她不敢。她不敢去日后想康朝露发现真相后会有多伤心,会不会怨恨自己。更不敢回头,灾祸说不定就会顺着牵连到康朝露,甚至段婶。她赌不起,更赌不了。

再等两年就好,等十八岁一过,煞气彻底消散,她就能毫无顾忌地回到她身边。无论那时对方是生气、疏离,还是彻底忘记,她都愿意承担,一点点把她追回。

第三日晞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淌过脸颊,坠落在嘴角,又苦又涩。泪珠接连不断地滚落,像极了路柳做衣服时不小心剪坏的棉线,串着的珠子一颗颗断裂滚落,散落一地狼狈。

康朝露站在原地,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转身走回家。

院子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蔫蔫地垂着,毫无生机。她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随即靠着栅栏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压抑地呜咽出声。

她不傻,清楚第三日晞的顾虑,也明白她执意离开的缘由。可心病不除,就算强行把人留下,对方也总会悄悄逃走。既然她认定了十八岁的宿命说辞,那自己就安安静静待着,等她两年。

两年之后,她若是还不回来,自己就亲自去找。找到之后,先把人牢牢留在身边,再慢慢解开她的心结。她已经可以想象到照这个势头下去,两年后对方颓废的样子了,而她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治好她的心病。对于第三日晞,康朝露不能容忍一点差错。看来,她得抽空去学学心理学才行,保证一定能治好她。

……

第三日晞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眼望去,自己竟然一路跑到了亲人们的墓园。

她垂了垂眼睫,拿出那些简单捆扎的花草,依次在每一块墓碑前放下。父母、爷爷奶奶、伯伯伯母、叔叔婶婶,八块冰冷的石碑静静立在原地。

她挨个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最后坐在第三碧水和路柳的墓碑前,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塌,低声哭诉着这几天的煎熬与痛苦。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彻底沙哑,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泪也流得一干二净。她深深凝望了这片墓园一眼,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车站。

几天后的清晨。

第三日晞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辗转抵达繁华的C市后,她置办了一处小公寓,暂时安定下来。

接下来该做什么来着?

她恍然回神,自己还是高一的学生,学业紧张,不能再继续浑浑噩噩地颓废下去。

她在心底默默规划:暂时不能再靠近康朝露,可假期里,她还是想悄悄回去看看,只要不被发现就行,还算比较容易脱身。等高考结束,她就回去向她道歉,好好追回她。

不,还是稳妥一点,等到上大学再说。万一大师的推算出错,自己成年后依旧带着煞气怎么办?多出来的时间,刚好用来沉淀自己,变得更好,再去见她。

可一想到康朝露发现自己彻底失联后的模样,她的情绪又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

良久,她晃了晃头,把纷乱的念头压下,起身准备去办理转校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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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秋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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