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乌绨再上课的时候,所有的夫子都换了一个新面孔。
最最明显的就是更年轻了。
乌绨这次上的课是音律课,夫子负责教导她使用并精通乐器。
夫子名唤白灼棠,是个长相温婉清丽的女子。
她引着乌绨坐在了锦瑟前,指尖划过上面镶嵌的宝玉和雕刻精美的龙锦文,缓缓开口,“锦瑟,以桐木为身,丝弦为脉,共二十五弦,其音多变,既可清越如霜天鹤唳,又可沉厚似幽涧松涛,婉转若珠落玉盘。抚之需心手相和,以指为笔、以弦为纸,方可达到至臻境界。”
白灼棠的手指落在了弦上,只轻轻一拨,那音便轻挑如晨光穿林,清透得像山间晨露滴落青草,随即按弦缓拨,似风拂春苗,温润动人。
随着白玉似的指尖在琴弦中翻飞,如蝴蝶穿梭花丛,一曲《鹿鸣》便悠然入耳。
弹到“呦呦鹿鸣”,白灼棠指尖轻拢慢捻,音高错落间似小鹿呦呦啼鸣,天真又灵动,而到“食野之苹”时,拨弦力道匀净,节奏舒缓得宜,平和又欢愉。
乌绨的目光落在那二十五弦与棕红桐木交织的海洋中,久久不能回神。
每一次弦与琴身的碰撞,都牵动着她的心神。
她看见了漫天的彩蝶从白灼棠指尖轻触琴弦时飞出,琴面生出了茵茵绿草,小鹿在琴弦的河流中饮水,“呦呦”鸣叫中欢快的奔跑着跳走。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斑斓绚丽的世界。
乌绨的眼中流光溢彩,新世界的大门一触即开。
一曲毕,白灼棠收回手,面含笑意的望着乌绨,半引导半鼓励道:“要不要亲自试试,耳听不如亲自动手。”
乌绨的目光落在了身前的锦瑟上,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白嫩的指腹轻轻按在了弦上,轻轻一拨,一首截然不同的《鹿鸣》响起。
初音沉闷和缓如濛濛细雨,小草从泥土中探出头,欢欣的汲取着雨水向上生长,而后节奏变快,白鹿从深林中走来,密密的琴声是它脚下的韵律,它行至碧色海洋中间,仰头发出一声空灵的鸣叫。“呦——”指尖狠狠一拨,空灵悠长的声音便在人耳中炸开,一道无形的音浪在乌绨指尖与琴弦中一圈圈荡漾开来。
那清脆的声音如拨云见日,雨幕仿佛被利剑劈成两半,灼灼日光从天边升起,白鹿的眼中映着那轮耀日,自此,雨过天晴。
随着最后一音落下,白灼棠久久不能回神。
这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从来不曾接触学习过乐器之人,仅看了她的一场演奏,便将她苦学数十年的指法学了个差不多,不仅是指法,每次指尖落在哪根琴弦的那处,拨按的力道也记得一分不差,甚至有意识的将其改得更适合自己。《鹿鸣》的和乐之景也被改的更加直入心扉,那是万物生长的欣悦,是拨云见日、雨过天晴的豁然开朗。
白灼棠垂下的双手微微颤抖,此刻,她亲眼目睹了一名在乐器一道可称之为怪物的天才的诞生。
而我,是她的第一名老师。
这种想法让她的心脏无法抑制的砰砰跳,仿佛要跳出胸膛。
她白灼棠,丞相嫡女,出生显赫,身份尊贵,她自幼通读四书五经、兵法商经,尤其是乐器一道,在洛朝,她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但是,就算如此,她依然无法逃离父亲的控制,逃不出这个世道女子不能外出露脸,要在家相夫教子,无需学习知识,只需可以认字,略懂算法,能够管理家务既可的封建陋习。
若是在其他皇帝治世的时候,她纵是千般不愿也必须如此,踏入这世道为女子打造的囚笼里。
但是她很幸运,她等到了洛殷,这个世人眼中十三岁便杀父母、弑兄弟,砍了无数官员大臣脑袋的暴君。
当洛殷血腥变法后推行男女地位平等时,她是女子中的第一个支持者。有这样一个身世显赫、惊才绝艳的女子发声,其他女子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将这条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律法推行到洛朝全部疆域。
即使代价是与父亲断绝关系,失去丞相嫡女的尊贵身份,失去滔天财富,白灼棠也从未后悔。
现在的她是礼部尚书,统领礼仪、祭祀、科举、外事。
白灼棠行至乌绨身前,行大礼。
“为殿下之师,是臣之荣幸,臣必倾囊相授,不负圣命。”
乌绨端坐上方,闻言盈盈一笑,左边面颊陷下去一个小窝窝。
“那就多教授我一些知识吧。”
戌时,乌绨结束一天学业,洗漱沐浴后钻进暖暖的被窝。
跳动的烛火将洛殷的眼睛映得暖黄,在某一瞬间像是清透的琥珀。
他从身后抱住乌绨,耐心地聆听乌绨的话,听到她谈及音律课时格外响亮的声音时微微侧头,“那要不要加一些时长?”
“好呀!”乌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洛殷揉着她的脑袋,毛绒绒的,带着暖暖的温度,一天的疲惫瞬间就被治愈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慵懒的倚靠在榻上,眯着眼睛,艳红的唇勾起,活脱脱一副刚吸完人精气的狐狸精模样。
声音也变得低沉华丽,悠悠地在乌绨耳畔响起。
“对了,你的武学师傅说他的方法不太适合你,明天会调来一个新的人来教导你。”
“哦。”
乌绨漫不经心的应着,然后就很兴奋的跳下了床,罗袜都没有穿,人就像一道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洛殷轻轻挑眉,刚想下地去追人就回来了,怀中还抱了一把锦瑟。
卷卷的头发因为过快的速度炸开,嘴巴微张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但是很开心,水润润的眸子直直地瞧过来,弯成两轮小月牙。
“殷殷,我给你弹曲子。”
洛殷没回话,从床榻上直起身,缓步向乌绨走来,红色的衣尾逶迤。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弹了乌绨一个脑瓜崩。
他接过乌绨怀里的锦瑟,“快去把罗袜穿上,受凉了就不好了。”
乌绨揉了揉额头,低垂着脑袋去把罗袜穿上了,然后又凑到洛殷身边,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锦瑟的弦。
“我知道啦,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给你弹首曲子好不好嘛,今日刚学的。”
月色溶溶,纤白的手指落在了弦上,随着“铮鸣”一声,曲开始了。
洛殷的剑也随之出鞘,剑光一如往昔般银亮似流水,与琴声一起,划破了这静谧的夜色。
洛殷着一身红衣,手执‘千秋’,踮起的足尖随着乌绨的琴音而动,刚柔并济,衣摆翻飞间如血色凝成的浪花,在月色的河流中粲然绽放。
《陷阵》一曲,是为战争而作,一音一调,充斥着硝烟与战火的刺鼻气味,累累白骨为基,血与肉镶嵌其表,无数的魂魄在痛苦的哀嚎,但随着最后一音落下,一切都归于平静。
洛殷的最后一剑落下,仿佛在抖落上面沾染的鲜血,而后剑归鞘,一曲终。
这是一场血腥与优雅并存的暴力美学。
洛殷与乌绨的视线相交,翩然一笑。
疲惫的上了一天班的殷殷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是猛猛的吸一口乌绨这只顶级猫猫,史诗级过肺(?????)
关于夫子更年轻这件事:因为老的接受不了有人对皇帝直呼其名,不,是更亲昵的唤叠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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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乌绨打开新世界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