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陆砚昭的疑问也并不是全然无人理会,见温笑舟似乎也没做什么正经回答,顾知非便为他解了惑,“既然天刑司这样大动干戈的出兵,想来目的并不是普通邪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在搜捕邪修。”
“邪修?什么?”
这词出来的时候陆砚昭差点没绷住。硬是花了三四秒才意识到这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中该有的词汇。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大佬口吐网络热梗了。
一时间还有点子亲切!当然了,这词儿在现在肯定不存在现代互联网赋予的多重衍生意义就是了。
“嗯……若说邪修的话,我这倒是还有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陆砚昭扭过头去,只见徐道游手中的折扇慢慢摇晃着,“听闻元婴修士楼观风近期有在青阳城附近出没……”
“元婴修士楼观风!”
“元婴修士楼观风?”
一人一统异口同声。一个在陆砚昭的脑子里叫了出来,一个在陆砚昭的嘴巴上叫了出来。
叫完后,陆砚昭自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你又在喊什么?”
他在自己的脑内询问道。
系统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唰地流下来——
“宿主,楼观风……楼观风应该是渡劫期的修为啊……”
如今渡劫变成元婴,系统怎么能不大喊大叫?
啊?
陆砚昭先是一愣,旋即又谨慎道,“你确定你说的楼观风,和他说的楼观风是一个楼观风?”
但很快,他便自行想通了——这又叫楼观风,又是邪修,想这么巧合也是很难的。
更何况,如果已经有了一个渡劫期的楼观风,那元婴期的楼观风哪里还敢用这三个字来扬名?他不怕死的嘛?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是以系统呜呜哭了起来。
无需再讲什么,这样兵荒马乱的表现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渡劫变元婴……
存在让系统感觉“不对劲”的王朝……
别说是系统,接连不断的意外信息让陆砚昭都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不会吧……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于是他也顾不得遮掩自己的惶恐,又忙向温小舟顾知非打听到,“顾兄,温兄,现在到底是哪年啊?”
“从安十九年啊,”温笑舟早就适应了他的一惊一乍,“这怎么了?”
陆砚昭摇摇头,姿态僵硬地尬笑着道谢,“哈哈,没……没什么。多谢。”
他的脑子里现在嘈杂一片全是浆糊,系统已经快哭断气了。
“从安十九年,从安十九年……我应该在听到刚刚那个镇狱关的炼气叫燕从安的时候就意识到的啊,现在还是从安年间呢……呜呜呜呜呜……怎么就穿到了大朔时期了……”
“宿主,从安十九年距离我们锚定的时间差了几乎二十个甲子,那也就是足足一千二百来年呐……呜呜呜哇……我们来早了,这可怎么办啊!”
“一千二百年?”陆砚昭问。
“一千二百年!”系统大哭。
一千二百年……
冷静,冷静。
冷静陆砚昭,错穿就像欠债,欠个几十万你可能会绝望,但欠上几十亿你就……
就个大头鬼啊!
我……
顾知非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小疯子死盯自己颤抖的双手,还未等发问,便听他撕心裂肺的一声——
“我掐死你!!”
不等喊完,陆砚昭便猛地伸手去掐自己的脖子。
我能不能活上一千二百年还两说呢。不对,我肯定活不了一千二百年啊!
我连二十年还没活到呢你个倒霉系统有你可真是我的福气!!!
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下也不过五百年而已!!
最长寿的周朝都只有不到八百年的寿命!
啊你给我穿越出一千二百年的误差!你去死吧你!
高压之下,陆砚昭大脑思绪飞快——
系统:“宿主你冷静冷静!”
“你闭嘴!”
系统:“可你要掐的是你自己啊!”
“那你出来!你从我的脑子里出来!”
系统带着哭腔:“可我出不来啊宿主!”
“那我就掐到你出来!”伴随着这样的大喊大叫,陆砚昭的双手终于接触到了自己的脖子。
然而预想之中的窒息并未能如约而至,混乱中陆砚昭只觉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探来,倏地死扣住了自己的手腕,随后只是轻松地一提,他就再挣扎不能了。
温御行不知何时已从桌对面起身,此刻就站在他身侧。白衣青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蹙着眉,像是在看什么棘手的麻烦。
陆砚昭呼呼喘着粗气,含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检测到宿主皮质醇异样升高,正在调节中……”
“不……”陆砚昭泪眼婆娑,几乎央求。
不要控制我的情绪……
“宿主皮质醇正在降低至安全值。”
燃烧的怒火被抽离了,那股烧穿心肺的灼热、那种让他浑身发抖的激愤也渐渐消失,奇异的割裂感让他仿佛刚刚只是经历了一场别人的闹剧。
一场自导自演的戏。
“……抱歉,”少年哑着嗓子,目光从温御行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被钳住的手腕上,“能把我放开了吗。”
温御行看着小疯子。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还握得更紧了些——小疯子手腕纤细瘦弱,没多少力量。怎么看也不像个俗世中的武学天才。
况且他现在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神情却已经茫然地松懈了下来;就好像刚刚那股歇斯底里的癫狂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给生生掰断,让他获取了极为生硬的平和。
想到这些,青年目光中的疑虑更甚。
从刚刚与镇狱关三人的交手来看,这小疯子似乎是巫裔。
因为少见,寻常修士对巫的了解大多停留在传闻中。
但钧天温氏立族千年,藏书阁中不乏关于大朔立国前那段晦暗岁月的记载。
巫,原是天地间最早的修士,也是最早的疯子。
他们以血肉之躯摸索天人边界,以一代代的癫狂为代价,为后世铺就了一条通往飞升的血路。
而巫的后嗣至今仍散落在九州各地。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着先祖的遗赠,自然也承继了那份不可回避的“诅咒”。
他们天生便能施展一些违背常理的神通,也天生比常人更容易堕入修行一途的疯狂。
钧天温氏对上古神巫的血脉后裔并无成见,但……
巫裔同时也是邪修最中意的炉鼎,是夺舍最容易的肉身。
温御行蹙眉。
因夺舍并非寻常修士所能施为,是以哪怕是温御行也从未见过。
只听家族师长曾说,被夺舍之人的魂魄尚未散尽时,常会与入侵者争夺身体的控制之权,外在表现便是神智失常自相矛盾。
而眼前这个少年,恰好每一条都对得上。
他自出现起便行事诡谲,语出无端。时而热络攀谈,时而自言自语。
虽说原因也或许是其血脉诅咒所至,但仍需小心。
“失礼了。”温御行松了手,只是目光仍未从陆砚昭脸上移开。
而陆砚昭则好想一头栽倒原地睡着,这样或许明早一睁眼,自己面对的还是挂着小组作业的电脑,是自己没背完的重点,是考试周为“请神上身”而穿上的高中校服。
他现在的处境实在是有点微妙。
这就好比他原本以为只是去隔壁城市交流学习两天,结果飞机落地一看,登机牌上写的却是“目的地——白垩纪”。
别说开始任务了,他能不能活到气运之子出生都估计是个问题。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陆兄?”温笑舟看着一脸颓唐的小疯子,想不通这与楼观风有什么关联。
至于小疯子本人则想——
难怪世界信息卡在99%加载不完,只恐怕那剩下的1%就是他穿后这一千多年会带来的变数吧?
有可能什么气运之子什么白月光也都会因为他这横插一脚的来早,从而全给蝴蝶没了。
哈哈救命,我不行了……
陆砚昭看着窗外,只见街市繁华热闹非凡,竟有点像是他打过工的古装影视基地。
这种介于熟悉与陌生的似曾相识,前所未有的给予了他一股子不真实感——
嘶,对啊。
这一整天荒诞不经的断然不像现实,万一我根本就没有穿越,没被车撞,甚至就连电脑死机也都是熬穿了做的噩梦呢?
是了!
这样想着,他重又振奋起来,手脚并用爬到窗上——
醒来吧!我的噩梦!
信仰之跃!
“宿主!”
“陆兄?”
凌空那一瞬,陆砚昭只听“咻”的一声。
随后,一条如游蛇般的长鞭猛地缠住了他的小腿。
温笑舟出手极快,这一鞭几乎是与陆砚昭跃出的同时甩出的。
然而被拽住腿的少年并未能借此得救——
刚刚那一跃他拼了全身力气,去势难收,而此时被温笑舟的鞭子用力一扯,便整个人都失了重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大头朝下地朝着窗外酒楼的外墙荡了回去。
“砰!”
一声闷响。
陆砚昭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窗棂下方的青砖墙面上。
这事发实在突然——陆砚昭前一刻还瘫在桌边半死不活,后一刻便猛然暴起翻窗准备肘击地面。
是以尽管温笑舟出手迅速,也断然难以料到这个结果。
“快!快拉他上来!”顾知非连忙探身去捞人。
徐道游也收了折扇,上前帮忙。
于是倒悬的小疯子被七手八脚地拽回二楼,横在地上,额头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块青紫色的大包。
他意识模糊,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人影憧憧,耳边的声音也似隔了层水膜般忽远忽近:
“叮!检测到宿主遭受撞击,正在为您提升肾上腺素水平,以维持机体……”
“不……”
陆砚昭气若游丝。
四人闻言,连忙凑近了些。
温笑舟甚至压低身子,耳朵几乎贴到陆砚昭嘴边,“陆兄?陆兄?你说什么?”
“不要……”陆砚昭的声音愈发含糊。
“不要什么?”
小疯子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却仍在翕动。
“肾上腺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