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标当天，你五点半就起床准备了。
运动了半小时，洗了澡敷了面膜，吃了早餐，画好妆挑选好衣服，八点钟的出门。
电梯上碰到了Grace，她笑着上下打量你，给你今天的妆容和装扮打了99分。
你问她那一分的扣分项是什么，她说是为了不让你骄傲，留点进步空间。
你冷笑，但是满意。
Grace的车位就在你旁边，你发动好了车要走，她摇下车窗示意你。
你问她：干嘛
Grace做了一个握拳打气的动作：祝你中标欣总！fighting！
你笑着点头，做了个敬礼的手势，说：拴Q，姐子。然后一脚油门走了，留下Grace在停车场一个人傻笑。
这些网络用语用词你都是从Grace那里学来的。
Grace这个人吧，专业确实也专业，高端也确实高端，刻薄也确实刻薄，对外她都是上面这些面孔，只有你知道她私下里很喜欢冲浪，爱土味视频爱你觉得很浪费生命又无聊的视频……她天天在你耳边学别人讲话，有一段时间里她老是用别扭的口音问你要不要吃猕猴桃，粗眉（草莓）。
你烦都烦死了。
讲标在九点钟正式开始，你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
物迪的人还没到齐，只有项目联络部门的全部在，你看到了上次打电话投诉的采购小领导，Matt。Matt比较年轻，跟你应该差不多年龄，这个男人之前虽然在国企工作但是本人并不算圆滑，属于求真务实做事那一卦，至少他表面展现的就是这样，拒绝过多的供应商交流和会面，从来只谈工作。
你深知这类人讨厌销售，尤其是走人情套路的销售。
所以你也没有过多去社交，带着你的对接物迪的新下属上前去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算结束了。Matt也算给面，至少没有当面让你下不来台。
接着你又去跟其他竞标的供应商打招呼，这是一个相互套路心累但又必不可少的环节。细分行业里的圈子其实非常小，一个项目通常就是那几家供应商竞争，大家里来来往往流进流出，无非也就是这些公司里，所以相互维持好关系是必须的，另外获得对方公司情报也是要的。
你先是去跟同为外企的江特公司销售经理David打了招呼，你跟David之前就在行业峰会里交换过名片。去之前你有在心里做一番心里建设。
David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熨烫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看到你过来，他先是夸张地拍手说：亲爱的！上下看了你一眼后又装作生气：你今天怎么回事啦！？来参加选美喔！
是的，David是个十足十的Gay。
你酝酿好情绪双手抱胸，给了一个傲娇的眼神，说：哪有啦，随便穿穿啦。你也打量了一番David，生气道：你才是怎么回事，身材越来越好了喔。
David做了一大堆表情，说：被你发现了。说完就转身把翘臀扭向你，示意你拍拍看，你当然毫不客气地上手掐了一把。
你们两个笑作一团，掐来捏去，说了一堆相互恭维的废话，还一起小声拉踩了其他的供应商。
David用手挡在嘴前，边嫌弃地扫其他人，边在你耳边说：亲爱的，你看这些粗人。也就是今年市场不好这些廉价国产供应商才有机会跟我们同台，前几年跟他们竞争我都嫌丢人。
你笑着随声附和David，他讲话还是这么贱。
David又说：你还记得陈小福那个单吗，当时都要敲定了诶，我8千万的大单，立林突然进来说2千万做。我现在都还觉得晦气。
你怎么会不记得，你也觉得晦气。当初这个单本来是你的，都快签合同了，David突然横插进来跟客户领导睡了，把你单就这么睡掉了。这单你花了一年的心血营销，眼看就要成了，你当时甚至不择手段到都有了必要时出卖身体的打算，可你倒是想睡，偏偏客户领导是个gay。
为了报复David，你转手把商机透给了立林，事成后还拿了20w。立林当时的大客户销售王刚，这会也在现场。因为陈小福的大单他现在已经是大客户部总监。
David说：亲爱的，这种情况下咱们可要一致对外，争那三五万的报价跌份儿了。咱凭的可是实力和技术。
你点头说：这是当然的。
跟David扯完，你又跟其他供应商简单聊了一些，收获的信息并不多，大家都把防范写在脸上，销售技巧不好的直接都开始阴阳怪气了。你也懒得跟这些格局小的毛头销售浪费时间，点到为止。
最后你才去找了立林的王刚，这两年你们私下也合作过，你接不了的单会介绍给他，他接不了的也会介绍给你，有时候你们还会相互帮忙打打配合。
你伸手跟王刚握手，笑着恭维：王总气色不错，最近生意还可以吧？我看你们公司发了很多大单喜报。
王刚客气地说没有没有，又说：都是小打小闹，比不了欣总的盘子。欣总单太多忙不过来，可要记得分点给小弟。
你心里翻白眼，这小弟起码大你一轮。坦白讲，在这一点上你跟David立场是一致的，国内供应商的很多销售太廉价了，各方各面都是。
物迪这个项目客户是公开招标的，而且内部招标多个部门参与，没有意向性。你跟立林之前联系过，基本认可双方各自竞争，都有机会。所以也没有过多信息交流。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也算王刚的半个恩人，加上有合作，他还是给你透了些项目的消息，反正都到今天了，告诉你你也不能提前在准备什么，做点顺水人情。
王刚：价格应该只占比40%，采购那个人一直坚持说看重技术和实力。
王刚没有说错，秦秘书发给你的资料里写的就是40%。所以王刚是有其他渠道获得了这个信息，但是获得信息并不代表就拿到了资源支持。
王刚继续说：今天的项目新引入了专家评标，计分权重挺高的。现在推行重视归国人才培养还是什么的，反正就是属于上面倡导了，物迪当然也就积极响应。
你之前没有从秦秘书那里得到这个信息，但也可能是没必要告诉你，因为在那晚的局上来看，这一项你算是已经拿到支持了。
应该算，拿到了吧？
你心里突然一虚，那可是你前女友啊！公报私仇怎么办。
“我们评标马上开始，大家回到位置。”
主持人开始入场主持会议。你回到座位上，前面原本空着的席位陆续被人坐满。你看到了梁总进来，前面位置的其他人纷纷站起来微微弯腰点头示意，嘴里喊着：梁总。
你前女友还没到。
专家评审席是单独设的，独立在客户评审席的旁边，空着很显眼。哪位置前面摆了人名立牌：赵嘉。
8点57分，赵嘉进来了。一身黑色商务休闲，黑色的prada双肩包，蓝黑色直发到锁骨，妆容干净简单，带着一对金色的圆形耳环。
很干练，很贵气。
你手抱在胸前，沉默地看你前女友，或者说是欣赏更恰当。
几年了？
你低头掰起手指算，七年多了。
“请各位代表上台抽签讲标顺序。”
讲标正式开始了。你下属说：欣姐，你上去抽吧？
你摇头，让他自己去。结果你下属给你抽了个第一。业内都懂，抽第一通常是很吃亏的。就算今天的标是一天讲完，但第一个讲后总是有时间留给后面的人做调整的。
你是领导，就算不踏实也不能表现出来，你拍了拍讲标售前和下属：没关系，我们方案很完美，我有信心。
你的话总能让人安心，因为过去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你过说出的话。
讲标开始，你虽然头朝向是台上，但眼睛一直停留在你前女友的背影。你都没有注意到讲标已经结束，你只是看到你前女友放下了手中的笔，拿着记录好的白纸对着台上发问：“对于您方案中讲的技术设备集成，我这里有三个疑问需要您帮忙解答。第一，关于您提到的……”
你前女友发言简洁流利，直击要点。像这种正经场合的正经发言，你确实久违了。再一次看到听到，你还是无法忍住不流露出赞赏的目光来。学生时代，你只在她上台讲话时见过，大部分时间里你只见过她生活的那一面和只面对你时私密的那一面。大学时，她做pre也是很有魅力的，还有参加辩论赛的时候。
赵嘉是一个很正经的人，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她和你的兴趣爱好大相径庭。但她那时是那么坚定。
跟赵嘉在一起后，你问她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喜欢我？你还无理的给她布置过一个作业：说出100个你喜欢我的原因。
除了脸和身材，你实在无法替她总结出其他原因来。但赵嘉身边并不缺美女，你觉得。
比你出众的人可太多太多了。
你发现，赵嘉和Grace倒是挺配的。
门当户对了，简直是。你心里淡淡不爽。
你们公司的讲标结束了，物迪的会场人员正在收评分表。
你的目光还是在你前女友那里。
评分表按顺序收，最后一个是你前女友。
就刚好在这时，你前女友右手交表，并转头看了你，你措不及防来不及躲闪。面无表情的跟她对视。她推了一下黑框眼镜，你都没发现她什么时候戴上的。真像个斯文败类，你心里吐槽。
你前女友意味深长地快速跟你超级不明显的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回去了。
弄得你莫名其妙。她那个笑吧，不是坏笑，不是奸笑，也不是轻蔑笑。但是绝对也不是有褒义的笑。
你不觉得她那个笑是要在你项目使坏，到有点像是准备帮你忙，让你放心……但是有条件？
烦死了这个人，是不是精神不正常。有病！
你心想。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是讲标。你原本打算参与全程，但是你现在不想了。你没有走，借口说身体不舒服回了车里，让下属有消息随时找你。
你起身离开的并不低调，本身你在那一堆男人里就很显眼了，169的身高更是为你增光添彩。你余光确认你前女友有转头看到你离开。
回到车里你放倒椅子躺平。
说真的，你有点后悔刚才的举动，你其实没想好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引起她注意？
可是图什么呢。
你给不了你自己答案。
烦死了。你心想。世界怎么能那么小呢。
你还以为你跟她永远不会有交集了，毕竟你曾经已经跟她说过，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又看了看今天穿的一身名牌，看了看你的车，你的包。
你给Grace打了个语音，Grace很忙，接通后只有一个字：说。
你沉默良久，电话那头的Grace小怒：不说我挂了。
你开口：Grace，我是有钱人吗？跟你比起来。
Grace大怒：……工作不饱和是吧。
你连忙安抚：求求你，我认真的！
Grace狂怒：我朋友里没有穷人，你说呢。挂了！
正要挂，你突然看着手机大叫了一声：我靠！
这一声吓到了对面的Grace，她马上担心的问：怎么了，怎么了？
你不回答，看着屏幕的微信横幅发呆。
Grace催促：说话啊，怎么了？
你点开微信提醒的横幅，脸色难看的说道：你的crush发我微信了。
Grace还不知道赵嘉就是你前女友，只以为是你客户。她说：发就发呗，有什么奇怪的？
你情绪激动地说：她约我中午吃饭！
Grace还是不理解：吃就吃呗，正好我也来，介绍我俩认识。
你把电话挂了，立马复原座位发动车子离开了物迪。
你嘴里骂着：疯子！干嘛发我微信啊！
你想了想，单手开车，快速拿手机出来把你前女友再一次拉黑，生怕她再发来消息。
你甚至都不敢再看一眼那条消息，看到你就浑身难受。
到了红灯，你把手机再一次拿出来，长按那条消息：欣欣，中午和我吃个饭吧。
你点了删除。
她竟然叫你欣欣。
她怎么可以。
Grace打来了电话，事实上她已经打了好几个你没接。
这回你接了。
Grace暴怒：干什么呢！
你假装冷静地解释：我是投标方！要是被人看到和评标人一起吃饭，不是要我死吗！
Grace恍然大悟。愉快的挂了电话。
说完这个，你突然想，你前女友会不会是故意的？
她想报复你？
可她有这个胆识吗，你又想。
绿灯亮了，你后面的车子一直在嘀嘀你。你骂：嘀啥呢，赶着投胎啊！你不慌不忙换挡踩下油门。
你突然庆幸还好离开了，虽然一开始离开不是担心你跟Grace说的事。但是这个才是最严重的，这要是被David那个贱人看到了，肯定要搞事情。
车开了没几百米，又是一个红灯。
这一天天的真的烦死了！你嘴里骂。每次遇上你这位前女友，你都要情绪不稳定，都要有各种突发事件。
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你在车里咆哮，并且你忘了你的车窗半开。直接吓到了并排的左边面包车副驾驶大哥。
大哥看你是个美女，连忙朝你吹口哨，并拿出手机伸过来，笑着安慰你：美女，加个微信吧。
你关上了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