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川镇的第三个月,沈砚秋坐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摊开的古籍复印件。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暖得让人发困,可她指尖下的“雾毒”二字,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桌角的青铜小盒里,两块“安”字玉佩静静躺着,合在一起时,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可只有沈砚秋知道,在阴雨天或是靠近老宅时,玉佩会泛起一丝凉意,像有活物在里面呼吸。
这是周明远留下的“感应器”。按独眼妇人的说法,当雾毒聚点开始躁动,玉佩会发烫,甚至透出红光——那是她该回去的信号。
“还在看这些?”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历史系的师兄赵珩端着两杯咖啡坐下,眉头微蹙,“你都快成‘雾毒专家’了。真打算毕业后去研究民俗?”
沈砚秋合上复印件,接过咖啡:“算是吧。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完。”
赵珩是少数知道她去青川镇找导师的人,只是她隐去了地宫和雾毒的细节,只说导师意外离世,留下些未完成的民俗研究。他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叹了口气:“周教授的事……节哀。但你也不能总钻牛角尖,下个月的毕业答辩……”
“我知道。”沈砚秋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壁,“答辩材料准备好了,关于‘明清古镇的祭祀仪式演变’,正好用得上青川镇的素材。”
赵珩还想说什么,沈砚秋突然“嘶”了一声,猛地按住口袋。
口袋里的玉佩,在发烫!
不是阴雨天的那种微凉,是像揣了块小烙铁,灼得皮肤生疼。她迅速摸出青铜小盒,打开——两块玉佩正泛着淡淡的红光,玉面上的“安”字像活了一样,纹路里仿佛有红雾在流动。
才三个月。
比周明远预估的最早时间,还早了近半年。
沈砚秋的心跳瞬间□□兄,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她抓起背包,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图书馆,留下赵珩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回到宿舍,沈砚秋关上门,将玉佩放在桌上。红光越来越亮,甚至在桌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青川镇浓雾里的光影。她拿出那张标注着山涧位置的草图——是独眼妇人后来托人寄给她的,图上用红笔圈出了“阳石”的大概方位,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阳石吸月之精,聚日之华,百年方能成形。”
按古籍记载,阳石是至阳之物,能压制至阴的雾毒。可现在玉佩异动,难道阳石出了问题?
沈砚秋不敢耽搁,立刻订了去大巴山的车票。收拾行李时,她翻出那半片枫叶,夹进导师的笔记本里。枫叶边缘的暗红似乎更深了些,像在提醒她时间紧迫。
再次踏入青川镇,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镇子比三个月前更有生气了些,街边的铺子开了大半,几个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阿秀坐在杂货铺门口,帮林伯(如今是新的杂货铺老板,与之前的林伯无亲,只是继承了铺子)整理货物,看到沈砚秋,眼睛一亮:“姐姐!你回来啦!”
她的疯病果然好了,眼神清澈,笑容腼腆。
“阿秀好。”沈砚秋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老板娘在吗?”
“娘在客栈算账呢。”阿秀指着“雾来客栈”的方向,“她说你要是回来,就让你直接去找她。”
沈砚秋点点头,刚要走,手腕突然被阿秀拉住。小姑娘的眼神有些担忧:“姐姐,最近晚上总起雾,不大,但凉飕飕的,娘不让我出门。”
沈砚秋的心一沉。
果然不对劲。
快步走进客栈,独眼妇人正在柜台后盘点账目,见她进来,放下算盘,独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玉佩异动了?”
“嗯,比预想的早。”沈砚秋走到柜台前,“阳石是不是出问题了?”
妇人沉默了片刻,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你自己看吧。这是昨天去山涧打水的老张带回来的。”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灰白色的碎石,石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痕,边缘还沾着些黑色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和地宫墙壁渗出的黑水味道一模一样。
“阳石碎了。”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张说,山涧里的水都变浑了,带着股怪味,以前在那里喝水的山兽,最近都不见了。”
沈砚秋捏起一块碎石,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比玉佩的烫更让人难受。阳石是压制雾毒的关键,它碎了,意味着雾毒已经开始扩散。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半个月前,”妇人回忆道,“先是夜里起雾,后来山涧的水开始发浑。我让人去看过,阳石裂开了缝,昨天彻底碎成了这样。”
半个月前……沈砚秋算了算时间,正是她在图书馆整理资料的时候。那时玉佩还没异动,说明阳石碎裂并非突然,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除了老张,最近还有谁去过山涧?”
妇人皱起眉:“山涧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倒是……上个月有个外乡人来过,背着个大背包,问了不少关于后山的事,还说想去山涧看看风景。”
“外乡人?”沈砚秋追问,“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个鸭舌帽,说话口音挺重,没说自己叫什么。”妇人回忆道,“他在客栈住了三天就走了,走之前还去杂货铺买了把锤子和几节铁链。”
锤子?铁链?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紧:“他是不是还问过阳石的事?”
“好像是提过一嘴,”妇人点头,“我说那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他还笑了笑,说‘看着不像’。”
是冲着阳石来的!
沈砚秋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要么是残余的雾民,要么是和林伯一伙的,知道阳石的作用,故意毁掉它,让雾毒失去压制。
“我去山涧看看。”她抓起背包就要走。
“等等!”妇人叫住她,从柜台下拿出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防滑的布条,“山涧现在不安全,带着这个。还有,阿秀爹以前说过,阳石碎了,雾毒会顺着水流扩散,你千万小心,别碰山涧里的水。”
沈砚秋接过短刀,刀柄温热,像是被人常年握着。她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离开客栈,沈砚秋直接往后山走。路上遇到几个镇民,说起山涧的事,都露出害怕的神色,说夜里能听到山涧方向传来奇怪的“咕嘟”声,像是水泡破裂,又像是有人在水下说话。
越靠近山涧,空气里的腥气越重。原本该清澈见底的小溪,此刻变得浑浊发黑,水面漂浮着死去的鱼虾,岸边的草木都蔫蔫的,叶子边缘泛着焦黑。
走到山涧入口,沈砚秋停住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该立着阳石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半人深的坑,坑底积着黑褐色的黏液,正不断冒着细小的泡泡。坑边散落着几块碎石,和妇人给她看的一样,还能辨认出阳石原本的轮廓——足有圆桌那么大,难怪能压制雾毒百年。
而坑边的泥地上,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
有人不仅打碎了阳石,还拖走了碎片!
沈砚秋握紧短刀,小心翼翼地靠近坑边。黏液散发着刺鼻的腥气,闻着让人头晕。她蹲下身,用刀背挑起一点黏液,放在阳光下一看——黏液里似乎有细小的黑色虫子在蠕动,一接触阳光就立刻蜷缩成灰末。
是雾毒的具象化。
她正想再仔细看看,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是从山涧深处传来的。
沈砚秋立刻关掉手电筒(为了看清黏液特意打开的),躲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
水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水里行走。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密林里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向阳石留下的坑。他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对着沈砚秋,手里拖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沉甸甸的东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那个外乡人?
沈砚秋握紧短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人走到坑边,放下麻袋,转过身——
沈砚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林伯!
虽然他脸上多了道狰狞的疤痕,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双眼角上挑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他不是被雾娘娘吞噬了吗?
林伯似乎没察觉到有人,他蹲下身,从麻袋里掏出一块阳石碎片,扔进坑里的黏液中。碎片接触到黏液,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冒出浓烈的黑烟,黏液里的黑色虫子变得异常活跃,疯狂地扭动着。
“快了……快了……”林伯喃喃自语,脸上露出狂热的笑容,“只要集齐所有碎片,再引雾娘娘出来,整个世界都会变成雾的天下……”
他竟然没死!还在想办法释放雾毒!
沈砚秋的后背沁出冷汗,她正想悄悄后退,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涧里格外清晰。
林伯猛地回头,那双狂热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沈砚秋藏身的方向:“谁在那儿?!”
沈砚秋知道躲不住了,握紧短刀,从树后走了出来。
看到沈砚秋,林伯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是你?守印人的小后裔?看来雾娘娘没骗我,你果然会回来。”
“你没死?”沈砚秋握紧刀,警惕地看着他。
“托你的福,”林伯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神阴鸷,“雾娘娘那天只想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没心思管我。倒是你,破坏了我的好事,还想坏我的大事?”
“阳石是你打碎的?”
“是又怎么样?”林伯冷笑,“那破石头压了雾娘娘百年,早该碎了!等我用阳石碎片和雾毒培养出‘新的雾源’,别说青川镇,整个大巴山都会被雾笼罩!”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手悄悄摸向身后的麻袋,似乎在拿什么东西。
沈砚秋知道不能给他机会,猛地冲了过去,短刀直指他的胸口!
林伯显然没料到她这么果断,吓了一跳,急忙侧身躲开,手里却多了一把锤子——正是他在杂货铺买的那把,锤头还沾着黑色的黏液。
“不知死活!”林伯挥起锤子,朝着沈砚秋砸来。
沈砚秋急忙后退,锤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黑褐色的黏液。她趁机绕到林伯身后,短刀划向他的手腕。
“嘶——”林伯痛呼一声,锤子掉在了地上。他转身,另一只手突然从麻袋里掏出一把铁链,朝着沈砚秋甩了过来!
铁链带着风声,缠向她的脚踝。沈砚秋躲闪不及,被铁链缠住,狠狠摔倒在地,短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林伯扑上来,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脸上的疤痕因为兴奋而扭曲:“抓住你了!守印人的血,加上阳石碎片,正好能当‘新雾源’的养料!”
他的力气极大,沈砚秋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眼看他就要拿起地上的锤子砸下来,沈砚秋的手突然摸到了口袋里的玉佩。
两块玉佩还在发烫,红光几乎要穿透布料。
她猛地抽出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朝着林伯的手臂狠狠划去!
“啊——!”
玉佩划过的地方,立刻冒出白烟,林伯像被烫伤一样惨叫着松开手,连连后退。他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玉佩灼伤的焦黑痕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守印人的血……你竟然……”
沈砚秋趁机解开脚踝上的铁链,爬起来就往密林里跑。
“别跑!”林伯怒吼着,捡起锤子追了上来。
山涧里的腥气越来越浓,沈砚秋能感觉到身后的雾正在聚集,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她的衣角。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记忆往山下跑,手里的玉佩烫得几乎要握不住,红光映得前方的路一片通红。
跑到半山腰时,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林伯的惨叫,声音凄厉,却很快戛然而止。
沈砚秋猛地回头——
林伯倒在地上,身体被浓浓的黑雾包裹着,黑雾里隐约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身体,很快,连骨头碎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而黑雾的尽头,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长发披散,红衣猎猎,正是沈青瑶。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砚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玉佩的红光,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他不该碰阳石。”沈青瑶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那是镇压雾毒的根基,毁了它,连我都控制不住雾里的戾气。”
沈砚秋握紧玉佩,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沈青瑶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山下的青川镇。
沈砚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瞬间缩紧。
不知何时,浓浓的白雾已经笼罩了整个青川镇,像三年前她刚来时那样,浓得化不开,将镇子彻底吞噬。
而雾中,隐约传来无数细碎的哭喊和尖叫。
“雾毒已经扩散了。”沈青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阳石碎了,我的力量也在减弱。现在,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股淡淡的红光从她掌心升起,与沈砚秋手中玉佩的红光遥相呼应。
“用你的血,加上这对玉佩,重新凝聚阳石。”沈青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这需要你……献祭一半的魂魄。”
献祭一半的魂魄。
沈砚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意味着,她会变得像个活死人,没有情绪,没有记忆,只剩下一副躯壳。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青瑶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唯一能在三个月内重新压制雾毒的办法。要么,你献祭魂魄,保青川镇暂时平安;要么,看着雾毒扩散,让所有人都变成雾里的影子。”
山下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像针一样扎在沈砚秋的心上。
她看着手里的玉佩,上面还留着导师的温度;想起阿秀清澈的眼睛,想起独眼妇人递刀时的眼神,想起周明远最后那句“别为我停留,往前走吧”。
往前走,不是逃避,是承担。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握紧玉佩,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好。”她说,“我答应你。”
沈青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她转身,朝着山涧的方向走去:“跟我来。仪式需要在阳石原来的位置进行。”
沈砚秋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回走。手里的玉佩越来越烫,红光几乎要将她的手灼伤。
她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只是不知道,献祭一半魂魄后的自己,还能不能记得导师的嘱托,记得青川镇的模样,记得……自己是谁。
山涧的腥气越来越浓,黑雾在周围翻滚,像在欢呼,又像在哀悼。
沈砚秋最后看了一眼被白雾吞噬的青川镇,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