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空气中逐渐弥漫起几分潮湿，带着温热，连那仅存的一丝寒意也被驱散开来。
林雾眠两只手握紧杯壁，尚还凉着的液体却迟迟散不去手心的热。
陈遇白就这样带着有些说不清的眼神盯着林雾眠，令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若说拒绝，她确实可以，可心里却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
你要靠近他，他是温暖的。
但林雾眠做不到心怀芥蒂地接受，她的底线就是被欺骗。
陈遇白的确骗了她，她无法原谅，哪怕这些事情再小，但她也不能保证谎言不会越来越大。
见林雾眠迟迟没做反应，陈遇白的嘴角扯了一下，垂下眼说道。
“没事，你遵从心意就行，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林雾眠瞥了一眼陈遇白，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她发现陈遇白有一个习惯。
每当他觉得不安或不知所措时，嘴唇总是绷紧的，连带着声音也会变得有些干涩。
陈遇白用双臂撑起身子站起来，头一直低着，没去看林雾眠。
或许也可以算作是不敢吧。
他动作很慢，像是有些许呆滞般转身走去，而这一次，先叫住他的是林雾眠。
“等等。”
陈遇白转过来面向林雾眠，眼睛有一点点红，但不算明显。他明显有些愣神，大概是没想到林雾眠会叫住他，只是本能地转过来。
林雾眠看着他，他的眼睛有一些红，睫毛微微颤着。从认识之初到现在，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她所认识的陈遇白，永远是站得笔直的、笑得体面的，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
可现在的他，就像是被剥了一层壳一般暴露在她面前。
她想起之前他为她端上来的热拿铁，想起他跨越而来为她包扎，也想起他的种种谎言。
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
可她还是伸出右手，横在两人中间。
“林雾眠。”
像是在自我介绍，语速却极快。
陈遇白一顿一顿地抬起手，像一个老化的机器人，在她手旁擦过，却不敢握上去。
林雾眠一把握住他的手，陈遇白没挣扎，一直紧盯着两人握紧的右手。
“刚刚在店外面还那么硬气，现在就怂了？”
林雾眠快被他气笑了，这人跟有双重人格一样，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明明也就隔了几分钟。
陈遇白握上林雾眠有些发凉的手心，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到林雾眠手上，痒痒的。
“我叫陈遇白，陈述的陈，遇见的遇，白昼的白。”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正经。”林雾眠忍不住开口。
陈遇白脸上熟悉的笑意又回来了，林雾眠耳边传来他以往的语气。
“好，那我重新来一遍。”
陈遇白松开手垂在身体两侧，站直了身子，刚刚好比林雾眠高了一个头。他重新伸出手，对着林雾眠柔声道。
“你好，我叫陈遇白，陈述的陈，遇见的遇，白昼的白。”
林雾眠被他这幅正儿八经的样子逗笑了：“你这和刚刚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陈遇白轻挑一边的眉毛，“这次轮到我主动。”
林雾眠的手重新和他握在一起，嘴上嫌弃，却还是说。
“我叫林雾眠，森林的林，大雾的雾，休眠的眠。”
两人的握在一块，半晌也没有松开。
陈遇白的手很温热，顺着两人触碰的皮肤爬上，林雾眠心口像是被烫了一次，不禁一颤。
他的手虚虚的握着，和那天他冲向她时一样，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他们的姿势持续了很久，直到她感到手掌有些发麻，才主动把手抽回来。
“杯子里的东西再不喝完，就真要变成水了。”
陈遇白指了指林雾眠身后那杯冰块几乎全化了的拿铁，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
林雾眠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咖啡的香气早就被冰块稀释到几乎无味。
她的眉头向下压，刚准备再喝一口，手上一轻，杯子被陈遇白拿在手里。
“不好喝不用逞强，我给你换一杯。”
林雾眠摆摆手：“倒也不是特别难喝，就是味道有些淡。”
说完把手伸过去想把杯子拿回来。
陈遇白拿着杯子的手往后收了收，像是怕林雾眠舍不得，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走。
“拿铁淡了确实不好喝，这杯当我请你的。”
“你上次已经请过我一次了。”
“上次只是免了个杯子的赔偿，”陈遇白否认，“这次才叫请你。”
林雾眠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有种利用特权的感觉，她还从来没有感受过。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第一天认识，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先用一个我力所能及的东西垫付一下。”
林雾眠顿时哑口无言，只好任由陈遇白走回吧台。
磨豆机响了一阵，紧接着是蒸汽棒打奶泡的嗡鸣。林雾眠重新坐回卡座，撑着头看着陈遇白忙碌的身影。
他的动作很稳、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林雾眠以前也见过咖啡师做咖啡，虽然不多，但那些人总有一些表演感，像是在给客人看。
可陈遇白没有。
他做咖啡的样子好像在修什么东西，安静，专注。
小刘从后边探出头看了一眼，见没人理他，又缩了回去。
窗外的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响。今天不是个好天气，阴沉沉的，好在“山雾集”里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软了起来。
陈遇白三两下又做了一杯咖啡端到林雾眠面前：“好的东西不需要一直留在最后。”
杯子被放在林雾眠面前的杯垫上，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甜度刚刚好，奶泡绵密，些许苦味被压在最下面，咽下后才在舌根处重新漫上来。
林雾眠把杯子放下，用指腹抹了一下杯沿。陈遇白注意到她嘴角的咖啡渍，随手抽出几张纸塞进她手心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擦一擦吧。”
林雾眠用纸巾轻轻点着陈遇白指的地方，道了声“谢谢”。
吧台后的小门再次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东张西望着。
是小刘。
小刘看着氛围融洽的两人。双眼瞪得圆圆的，小心翼翼开口。
“林姐，陈哥，我现在能出来了不，里面还怪闷的。”
林雾眠被他的小动作乐得有些直不起腰，陈遇白见林雾眠开心，脸上的笑意也从柔和变得有些宠溺。
“出来吧，也快到人流多的时候了。”
陈遇白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腕表，先前的谈笑间，也快到正午了。
“山雾集”修在小巷里，但生意也是顶好的。不过人一般是中午午休时间来，现在估摸着没多少时间。
林雾眠一小口一小口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放下，把杯子推到中间，又从挂钩上取下包，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她今天穿的一件米色针织衫，被包细窄的肩带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看着在吧台忙碌的陈遇白，刚犹豫着要不要说话，陈遇白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一般转过来对着她。
“你们也要忙起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周四还在家里等我。”
林雾眠右手攥着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
“周四？”
陈遇白疑惑，脸色却很正常，不像是困惑的神情，紧接着把手上的水珠擦干净走过来。
“我养的一只三花。”
“和周三还挺有缘分，”陈遇白像是在思考，没一会儿说，“或许哪天有空，可以让两个毛孩子见见。”
林雾眠赞同：“等过段时间吧，最近还有些事情要忙。”
她环顾四周，对着陈遇白说：“那我走了？”
陈遇白没回应，从兜里拿出手机晃了晃：“不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吗？”
林雾眠“嘶”了一声，显然是已经忘记这一茬了。她掏出手机，几步操作后把陈遇白拉了出来，把屏幕里的界面递给他看。
“现在可以了吧。”
陈遇白嘴角压不住向上扬：“你有时间可以跟我说，周三每天在家里鬼哭狼嚎，吵着要见你。”
“陈老板还能听懂猫语吗？”
林雾眠上身朝陈遇白斜过去，陈遇白无奈：“怎么又叫回陈老板了。”
“那……陈遇白？”
“嗯，林雾眠。”
林雾眠感到脸上有些热热的，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她把手机拿出来，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陈遇白的神情看上去很满意，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
“那我走了，拜拜。”
陈遇白点头：“拜拜。”
走出“山雾集”，带着冬日般凛冽的风如刺一般扎在林雾眠脸上，先前染上潮红的脸逐渐变回原样。
店外的风仿佛变大了许多，林雾眠把领子拢在一起，低下头快步朝前边走。
小巷的人很快多了起来，大多是朝咖啡馆来的。林雾眠向前走了一段，手机传来震动，她打开一看，是陈遇白发来的。
【Chen：下次见】
林雾眠转过头，正好隔着玻璃对上陈遇白的视线。
他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先前擦杯子的那块布，整个人定在那儿，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只是看着她，像是一时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然后他挥了挥手，动作不太自然，像是临时学的一样。
林雾眠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也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晃了晃。
然后低头，在聊天框里打下几个字。
明明刚才还觉得自己决绝得厉害，现在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发出去，拇指停在了发送键上空。
她抬头，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动作。风铃隔着玻璃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看着手机屏幕，按下了发送，信息很快出现在陈遇白下方。
【雾：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