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隔着很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林雾眠站在原地没动,越过人群和陈遇白对视,眼里的情绪复杂。
她张嘴:“陈遇白?”
陈遇白隔着众人点头,摘下口罩说着什么。
林雾眠紧盯着他的唇,读懂了他的意思。
别怕,我陪你。
她似乎愣了好久,直到郑导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小张,还没好吗?”
站在一旁的实习生面上有些难堪,看着林雾眠呆住的神情。
“林老师到你了,郑导在催。”
林雾眠回过神,眼睛像是在找一个支点,往四处扫。
“哦好,我这就来。”
她转过身,跟着实习生往灯光最盛的地方走去。强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被刺得闭上了眼,再一看,陈遇白已经坐在监视器后,离她几米远的位置。
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郑导笑眯眯和他攀谈,陈遇白也不怎么回话,只是时不时张开嘴应和两声,眼睛如同黏在林雾眠身上,久久都没有撤下。
林雾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强压着那股燥意,顺从的让服装老师给她扣上一顶帽子。
薄纱从帽檐倾泻,遮住她大半张脸,隐隐约约可见那帷幕后的脸。
连心跳都被操控着振动。
陈遇白终是移开视线,林雾眠也迅速调整好状态。
后台传来一阵哄闹,林雾眠看过去,是一张熟悉的脸,只是褪去了些年轻时的稚嫩,却依旧透着少年气。
那人走到林雾眠身侧,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学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谭昭。”
谭昭穿着戏服,头发半扎着,活脱脱一个少年模样。林雾眠下意识瞥向陈遇白,看他低着头,脸色看着却不太好,嘴唇被他咬得有些发白。
她移回视线,不知道为什么退了一步,微笑。
“早就听梁姐说过这部戏是和你搭档,看来还是我沾了光。”
谭昭摇头:“怎么说还是我走运,学姐你可是演技大师。”
林雾眠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笑着。
谭昭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收了些。
“说起来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学姐今晚有时间吗?如果可以,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谭昭被郑导打断。
“好了好了,准备好了就早点开始吧,陈老师一会儿还有事,先拍先拍。”
郑导大手一挥,谭昭也不说话了,林雾眠面向镜头,刚好看到陈遇白。
他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嘴角向下撇,林雾眠没见过他这样,印象里的他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模样。
不过还没细想,林雾眠就被郑恽的呼喊叫回现场。
她想到前几天研读剧本时的感悟,在指导下和谭昭切换姿势,余光却不可控制的飘向监视器后方。
陈遇白的话声声入耳,沉稳到有些冷漠的嗓音像一根刺扎过来。
“机位往左移,把她的左脸轮廓露出来。”
“反光板压低一点,不要给脸上打硬光。”
有了陈遇白的帮助,郑恽的工作轻松了许多,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指挥,时不时补充两句。
工作推进得很快,没过一会儿,只剩下最后的双人海报拍摄。
她有些累了,拿过梁以蘅递过来的水猛灌。
“累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病刚好,别强撑。”
林雾眠摇头,把水杯递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太久没说话,嗓子里像含了刀片一般割裂的疼。
“没事,也快结束了。”
一旁跑过来先前那个引她过来的实习生,递过去一板润喉糖。
“林老师给,陈老师给你的,让你好好保护嗓子。”
说完指了指那个熟悉的方向,林雾眠看过去,和陈遇白的视线擦过,笑着收下,含了一颗在嘴里。
“谢谢,麻烦了。”
实习生连忙摆手,忙不迭往一边躲去。休息片刻,林雾眠又和谭昭站在灯光下。
谭昭在摄影师的指示下,往林雾眠那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在林雾眠身上。少年的目光炽热,配合着戏里的少年气。
林雾眠还没调整好站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陈遇白的声音。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种十分客气的商量。
“郑导,言宁这个角色在整部剧里独立意识很重,海报上如果两个人贴太近,我觉得会少了一点独立感。”
郑恽思考了一阵,觉得有理,拿着手里的本指向谭昭:“陈老师说的对,小谭,你往旁边挪一点,小林往前面走一点,错位一下。”
陈遇白看了眼站位,像是还不满意:“谭老师,您再往后退半步,保持一个半拳头的距离,林老师视线往这边侧一点。”
林雾眠老老实实站好,谭昭还没动。
走之前,他凑近林雾眠耳边小声嘀咕:“陈老师对镜头的要求真高。”
嘴上这么说着,谭昭脚下还是按照他们的指示往后退去。
动作调整完,拍摄任务也很快结束。郑恽看着成片两手拍着大腿,一个劲儿地夸着紧靠身侧的陈遇白。
“不愧是陈老师哈哈哈哈,这位置一调,言宁的气质一下就出来了。”
陈遇白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没有再看林雾眠一眼:“既然工作结束,我就先回去了,郑导也好好休息。”
“好好,”郑恽眯着眼笑,转过身对着棚里的大伙高声说,“大家都收拾收拾,今天就到这里,收工!”
摄影棚内的众人纷纷鼓起掌,林雾眠把手中的长剑夹在手肘处,手虚无地拍着,眼睛却紧盯着陈遇白离开的方向。
谭昭见林雾眠似是有心事,走近低下头问她。
“怎么了学姐?”
林雾眠没多说,头小幅度左右摇摆:“没事,先去收拾收拾吧。”
“好的,学姐。”
林雾眠跟在梁以蘅后面走进化妆间,把身上的重担和装束全部卸下,穿上自己来时的衣服,浑身都轻了许多。
出了门,室外的空气十分清新,少了先前的脂粉味,先入鼻的是早上下过雨的泥土腥气。
身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高高的,挡住了一些光线。林雾眠下意识往旁边看过去,头往上抬的时候,眼里的光暗了些。
“谭昭,你还没走吗?”
谭昭快走了一步走到林雾眠身前,笑起来的样子明媚极了:“等学姐一起呀。”
“我有车……”
谭昭抢先说:“顺路送学姐一程,我们也有好久没见了,就当叙旧嘛。”
林雾眠有些难为情,她一直不擅长拒绝别人。
如今站在谭昭面前,她的心里却升起一种极强的憧憬。
——她真的很希望能有一个像偶像剧里的情节一般,从天而降来帮她。
就在她准备硬着头皮答应时,外套的帽子被人扯了一下。她就这样被迫退后,脚步不稳快要摔时,却被一只宽大的温暖手掌扶住。
林雾眠有些不解,看着那人从背后横在她和谭昭前,遮住了她一半的视线。
“谭老师不能因为我和梁姐去取车了,就直接把人拐走吧。”
“陈老师说笑了,我只是想和学姐叙叙旧。”
陈遇白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他收回先前挡在林雾眠身后的手,又往两人之间挤进去一些。
林雾眠自觉后退,给陈遇白留足空间,看着他的后脑勺,像是在等他回头。
“她嗓子不舒服,应该是不能和谭老师您叙旧了。”
林雾眠听见谭昭的呼吸声,紧接着是妥协:“那行。”
谭昭的头探过陈遇白对着林雾眠。
“那学姐,我就先走了,下次见。”
林雾眠点头,陈遇白又往两个人中间挡,林雾眠看着他发力到筋络清晰的手,突然觉得这人有些幼稚。
谭昭走后,陈遇白转过来低头看她。
他的表情还没调整好,眉眼间像染上了一层冰霜,却还是竭力把眉间雪化为春水。
林雾眠抑制住想伸手的想法,看着陈遇白一点一点调整,最后变成了她所熟知的那样。
“走吧,去车上,梁姐在车里等。”
林雾眠跟着陈遇白的脚步小跑到不远处停在原地的车边,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他的背影,想要问什么,但看向不远处的车窗里隐隐出现的梁以蘅的身影,又低下去跟着他的脚步一快一慢地走进车里。
一坐进去,梁以蘅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的两个人,转过身看着林雾眠。
“不喜欢的事干嘛还强迫自己,下次直接拒绝。”
林雾眠的左手抓弄着左侧垂落的长直发:“他有点太诚恳了,我也不太忍心嘛。”
“那你拉黑……”
陈遇白“咳”了一声,伸手把车内的空调调低了几度,语气有些抱歉,解释道。
“ 有点闷。”
梁以蘅对上陈遇白的眼睛,把先前的话吞进肚子里。
“要不是他去得及时,你还真要被拐跑了不成。”
林雾眠的手撑在腿两侧,两条腿抬起又放下,在空中晃了两下。
“我知道了,下次尽量!”
梁以蘅没再追问,重新靠在副驾驶上:“开车走吧。”
陈遇白一言不发发动了车,窗外的景象一帧帧倒退。林雾眠把头抵在车窗上,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又工作了这么久,头晕乎乎的,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回答。
“唔,好,我这就来。”
印象中好像被人抱起,然后是柔软的大床,耳边悉悉索索,像是有人在争吵,然后归于平静。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两个小时之后,梁以蘅坐在阳台的皮椅上刷手机刷得入迷,林雾眠做起来轻手轻脚坐在梁以蘅对面。
梁以蘅显然被她吓了一跳,肩膀一颤。
“醒了?你走路怎么没声?”
林雾眠有些心虚一笑:“因为……没穿鞋。”
梁以蘅“嘶”了一声,紧接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人同一时间看过去,又面面相觑。
“我去开门,你别乱走。”
林雾眠乖巧地点头,听着房门被打开,温和的声音入耳。
“雾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