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笨拙协作

雾气笼罩的田埂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稍不留意就可能踩上松动的石子或滑腻的青苔。林深提着镰刀走在前面,脚上是父亲生前常穿的老旧胶鞋,鞋底纹路早已磨损,抓地力大打折扣,他只能放慢脚步,稳稳踩实每一块泥土。陈野背着沉重的摄影包跟在后面,却依旧活力满满,相机镜头几乎贴在眼前,一边走一边抓拍雾中茶田的景致,快门声清脆,与山间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了清晨独有的田园乐章。

“这雾中的茶田层次感也太强了,水墨感直接拉满,后期稍微调个色就是大片。”陈野压低声音感叹,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半蹲在田埂上,指尖飞快调整相机参数,一会儿用广角镜头收录茶田的辽阔全景,雾气中层层梯田若隐若现;一会儿换长焦捕捉茶芽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如碎钻;一会儿又切换微距镜头,聚焦茶树叶片的细腻纹理,忙得不亦乐乎,嘴角始终挂着藏不住的兴奋。

到了茶田边,林深放下竹筐,握紧镰刀开始清理杂草。深秋的武夷山,杂草多是狗尾草、牛筋草这类多年生草本,茎秆木质化后发硬,割起来本不算费力,可他动作生疏,弯腰时腰背绷得笔直,手臂僵硬地挥动镰刀,没几分钟就酸胀难忍。更让他揪心的是,杂草与茶树根系缠绕在一起,他总是不小心割到茶树的嫩枝,看着断落在泥土里的嫩绿枝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满是自责。

“又伤到茶树了……”林深懊恼地皱紧眉头,握着镰刀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割草这种简单的农活都做不好,怎么能守住父母留下的茶田和民宿。

陈野看了一会儿,放下相机快步走过来,语气温和耐心,没有丝毫责备:“林深,你这样割草不对,既费力又容易伤茶树。”

林深停下动作回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也不想的,可就是控制不好力道和角度。”

“没关系,我教你。”陈野接过镰刀,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压低重心,手臂轻轻发力带动刀身,顺着杂草根部利落一割,枯黄的草秆便整齐地断落在田埂上,“你看,用手臂的力量带动镰刀,不是靠腰部硬撑,这样既省力,也能精准避开茶树。你刚才总弯腰用腰发力,不仅慢,时间长了还容易伤腰。”

他一边示范一边细致讲解:“而且割的时候要离茶树根部留三厘米左右,这些老茶树树龄大、根系浅,须根很脆弱,碰坏了会影响吸收养分。另外顺着杂草生长的方向割,会更顺畅,也能割得更干净。”

林深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膝盖弯曲、手臂发力,果然轻松了不少,割下来的杂草也整齐了许多。“真的轻松多了,也不会伤到茶树了。”他语气里藏着惊喜,心里的自责也淡了些。

“干农活都有技巧,不能蛮干。”陈野笑着露出小虎牙,“我在云南做义工时,民宿老板教过我不少门道,割草、浇水、施肥这些都有讲究。以后你有不懂的就问我,我们互相学习。”

“好。”林深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他觉得陈野不仅是来帮忙的,更像是帮他走出困境的贵人。

两人割了一会儿,陈野看着满地杂草提议:“这茶田杂草太多,估计得割好几天。不如我们分工,我负责割草,你负责把杂草装进竹筐运到田埂边堆起来,这样效率能高些。我割草快,你装草也能跟上,不耽误事。”

林深觉得提议不错,便点头应允。陈野割草动作熟练,手腕灵活转动,杂草一片片倒下;林深则弯腰把杂草装进竹筐,再扛到田埂边堆放——这些杂草腐熟后能当肥料,既环保又省钱。竹筐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可他还是咬牙坚持,不想让陈野觉得自己拖后腿。

中午时分,太阳升高,雾气渐散,阳光透过茶树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两人坐在田埂上休息,林深从民宿带来保温桶,里面是早上熬的红薯粥,软糯香甜,还配了一小碟腌黄瓜和两个茶叶蛋——茶叶是自家茶田的,煮出来带着淡香;陈野掏出自己带的真空包装面包,就着红薯粥和腌黄瓜吃得津津有味,笑道:“这才是干活的饭,顶饱又舒服,你这茶叶蛋比城里卖的还香。”

林深接过食物道谢,干了一上午农活,他早已饥肠辘辘,简单的红薯粥和茶叶蛋也吃得格外香甜。陈野一边吃,一边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时不时赞叹:“你看这张雾中茶田,像仙境一样;还有这张茶芽带露的特写,特别治愈。”

林深凑过去看了看,照片角度独特、光影运用巧妙,把茶田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你拍得真好看。”他真心称赞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拍的。”陈野得意地笑了笑,随即又认真起来,“等我把‘中国田园四季’系列拍好,就办全国巡回摄影展,让更多人看到田园风光和茶文化。到时候一定把你家茶田和民宿放在显眼位置,帮你好好宣传。”

“谢谢你。”林深心里暖意融融,他知道陈野是真心想帮他。

下午回到民宿,两人打算整理客厅——那里还堆着父母生前没来得及收拾的旧物件:老茶具、旧书籍、采茶竹篮,还有些生锈的农具。这些都是承载着回忆的宝贝,林深舍不得扔,想好好整理后找合适的位置摆放。民宿是父母多年前盖的,地面铺的木板有些松动,踩上去偶尔会发出“吱呀”声,林深一直没来得及修缮。

陈野一边帮忙,一边好奇地翻看,眼睛里满是探索欲:“你爸妈收藏的这些老茶具真不错,这个紫砂茶壶的包浆太漂亮了。”他小心翼翼拿起一个紫砂壶,手指轻轻摩挲着壶身纹路,眼神里满是欣赏,“做工精致,壶嘴壶把比例协调,壶身刻字也有韵味,一看就是老物件,很有收藏价值。”

“这是爷爷传给我爸的,有几十年历史了。”林深介绍道,语气里带着自豪,“我爸特别珍惜,平时舍不得用,只有重要客人来才会拿出来泡茶,每天都会仔细擦拭。”

陈野想把茶壶拿起来看得更清楚些,可脚下刚巧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手一抖,“啪”的一声脆响,茶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客厅里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林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睛唰地红了,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我爸的宝贝!”这把茶壶承载着两代人的回忆,是父亲生前的心爱之物,如今碎得彻底,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陈野也慌了,连忙蹲下身想去捡碎片,手忙脚乱间差点被瓷片划伤,声音带着慌乱和自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脚下木板松了没站稳……”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满是愧疚,知道再多道歉也换不回完好的茶壶。

“你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吗?”林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爸每天都擦,从来舍不得让别人碰……”眼泪终究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冰冷的碎片上。

陈野沉默着,看着林深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着碎片,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再惊扰了这份珍贵的回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真诚而坚定:“林深,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不是道歉能弥补的,但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妈在我大学时去世了,她是美术老师,喜欢拍照画画,留给我一个老式相机,是她用第一笔稿费买的。我一直带在身边,每次看到相机就像看到她一样。有一次在新疆旅行,我不小心把相机弄丢了,那段时间天天失眠,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妈,后来花了很多时间托了很多人,才终于找回来,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深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看着陈野眼底的愧疚与真诚,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算了。”他叹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也不能全怪你,这地板早就该修了。这茶壶放在这儿,说不定哪天我自己也会不小心打碎。”

“谢谢你原谅我。”陈野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以后我一定格外小心,再也不碰你爸妈的遗物了。要是需要整理,你指挥我做,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林深摇了摇头:“没关系,你也是不小心。”他蹲下身,和陈野一起把碎片捡进一个盒子里,“我想把这些碎片收起来留个念想,说不定以后能找个手艺好的师傅修一修,就算不能恢复原样,也能留个完整的样子。”

陈野点点头,帮忙收拾时格外小心。收拾完后,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陈野率先打破沉默:“林深,如果你想聊聊,我随时都在。失去亲人的痛苦,我懂——就像心里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我妈刚去世时,我也崩溃过,上课听不进去,吃饭没胃口,后来是摄影救了我,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拍照上,用镜头记录美好,慢慢才走了出来。”

林深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他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我爸妈走得太突然了,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他们一辈子守着这片茶田和民宿,从来没离开过。我以前总觉得,他们会一直等我,等我放假回家,等我结婚生子,可没想到……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他们,没让他们享过清福。”他的声音又哽咽了,说不下去。

陈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他知道,林深现在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倾听和陪伴。

“我现在真的很迷茫。”林深擦了擦眼泪,声音低沉,“我从来没做过农活,也不懂怎么经营民宿,我怕把爸妈的心血毁了。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不该回来,是不是该把民宿卖掉,回上海过以前的生活——至少在那里,我有稳定的工作,不用每天活在焦虑里。”

“别害怕,也别想太多。”陈野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暖,“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打理茶田,一起经营民宿,我相信你爸妈在天之灵也会保佑我们。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很爱这片土地,很爱这家民宿,只要用心,一定能做好。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学会的。”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卖掉民宿回上海,你会开心吗?你会一辈子活在遗憾里。但如果你留下来,把这里经营好,传承你爸妈的手艺,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故事,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林深看着陈野坚定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不能退缩,我要守住这里。以后有不懂的,还要麻烦你多教教我。”

“没问题!我们是同事,更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陈野笑着露出小虎牙,“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把‘云栖’打造成武夷山最受欢迎的民宿,让你爸妈的茶田名扬天下。”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刚才的小插曲没有疏远彼此,反而让他们更了解对方的过往与软肋,距离悄悄拉近。林深看着身边活力满满的陈野,心里满是感激——有这样的伙伴在,他好像有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分工越来越默契。林深专注学习制茶和茶田管理,武夷山深秋正是茶树养护的关键期,他跟着王伯学习修剪枝条、松土施肥,遇到不懂的就翻父亲的笔记;陈野则一边帮忙打理茶田和民宿,一边拍摄宣传照片,还主动包揽了做饭和打扫卫生的活儿。陈野的厨艺意外地好,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让林深赞不绝口。

“没想到你不仅会摄影、会干农活,厨艺还这么棒。”林深一边吃着番茄炒蛋,一边赞叹。

“那是,我可是全能型人才。”陈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妈以前总说,男孩子要会做饭,不然以后没人要。所以我从小就跟着她学,家常菜基本都会做。以后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做。”

林深笑了笑,心里觉得格外温暖。自从父母走后,他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可口的家常菜了。和陈野在一起的日子,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烟火气,也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困难不会少,但只要陈野在身边,他就有底气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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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春山
连载中月满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