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第二天才开始,因此,京都校的学生和随行老师,今日会直接住在东京咒高。
晚饭的时候,五条悟凑到远山凛面前,十分讨人嫌地问东问西,一下问她是怎么锻炼体术的,一下又问她是怎么学会反转术式的,远山凛被问烦起来了,小臂抵着他的脑袋把人推开。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哼。”五条悟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不是说了嘛,我喊你一声前辈就教教我的。”
“那你喊?”
远山凛翻了个白眼,显然并不相信他的鬼话。
“前辈?远山凛前辈?好前辈好姐姐?”
五条悟仗着自己极其出色的面庞,十分自然地往她面前凑,张扬的五官漂亮又肆意。
“可以了吗?”
远山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干嘛这副样子嘛,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远山凛默默扒了两口饭,给自己的大脑清醒了一会儿,随后慢慢悠悠地开口。
“你应该知道,咒术师实力的提升并非线性的。”
“我知道。”五条悟捧着下巴,眼神专注地看着她,配合上那张无害的面庞,一眼看过去居然有点像乖宝宝,“咒术师的上限基本由天赋决定,常规的学习对实力的提升有限,而生死战斗往往能更加有效地激发咒术师的潜能。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学不会反转术式是因为太强了?
“那你也应该遇不上能两下就打死自己的对手吧?”
“我的话,你的眼睛应该看出来了,我身体不太好,连自由行动都需要用咒力强化身体。”
远山凛垂下眼眸,似是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去。
“所以在我意识到,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代价之后,我成功掌握了反转术式。”
在几年前,她成功了,但很可惜,反转术式并无法修复先天性的生理缺陷。
“嗯……不过可惜反转术式对天生的缺陷没有用处,所以要一直用咒力强化身体。”
“不过虽然你咒力量不错,但咒灵操控的精度也太糙了吧。”五条悟拍拍胸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样,你喊我一声前辈,我就教你怎么提高咒操的精度,如何?”
“不如何。”远山凛撇开头,“那种精度的咒操,难道不是靠六眼吗?”
“话虽如此,我也是积攒了不少心得的嘛,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哦。”
五条悟颇为得意地抱着胸,只可惜仍旧无法引起远山凛的兴趣,被十分无情地拒绝了。五条悟也不失望,转头跟远山凛交换了联系方式。
摸清楚了对手的实力,那么这次交流会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了,五条悟放松地洗了个澡,随后从柜子里揪出几盘游戏光碟,冲到夏油杰房间,将认认真真准备交流会的同期带进了游戏的漩涡。
快零点的时候,夏油杰以自己要睡了为由将五条悟赶出门。夜风凉爽,将树叶刮得沙沙作响,寂静的黑夜里,零星的虫鸣显得格外清晰。
五条悟刚刚结束了几个小时的游戏时光,眼睛因为高强度使用而免不了有些疲惫。身上的校服有些皱,短发更是乱糟糟地蓬松着。五条悟现在睡不着,又嫌弃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无聊,于是晃悠到外头,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吹吹凉风。
漫步的时候,六眼于黑暗中发现了炽热的光芒,这光芒来自今天和他酣畅淋漓打了一架的一年级生,对方明显没有发现自己,五条悟眉毛一挑,悄咪咪跟在远山凛后面。
她没有穿高专的制服,身上是一条过膝的裙子,外面罩着薄外套,扎着低马尾。
女同学前进的方向,貌似是校外诶。
“哟,没想到……”
远山凛猛回头,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表情似乎有些焦急,直接横跨两步,带着迎面而来的夜风,径直撞进五条悟的怀里,掌心一下就贴上他的嘴,将剩下半句还未出口的话堵进了喉咙里。
五条悟有些呆愣愣的,撞击力道让他的身子后退了两步。少女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借着昏暗的月光,表情十分严肃,对着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二人的距离相当近。远山凛的掌心有些凉,略带急促的呼吸和有些加快的心跳,都随着接触一同传递到五条悟这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对方身上那股因为长期接触草药而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肌肤上淡淡的温热与馨香,如同清泉一般瞬间钻进他的感知里。
五条悟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近在咫尺的明艳五官。
眼中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后那双如晴空般湛蓝眸子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五条悟眨眨眼,眼神里满是坏笑与戏谑,用手在嘴边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绝对会保持安静。
远山凛松开手,靠在他身边。
五条悟刚想说什么,一阵轻微到几乎无法被听见的脚步声传来。远山凛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抓着五条悟的领口,带着人一起缩进了漆黑的树影中。
五条悟被拉得一个趔趄,但没有反抗,反而觉得好玩极了,顺从地靠着远山凛的身子,有些坏心眼地将全身的重量往她肩膀上靠,温热的呼吸抚过她的耳廓。
来人提着暖黄的灯,光亮差点照到他们藏身的地方。远山凛将后背紧紧贴在树上,右手按着五条悟的肩膀。五条悟整个人蜷缩在她身边,眼睛里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甚至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腰际。
远山凛剜了他一眼,没什么用,五条悟依旧笑得十分欠扁。
直到脚步声远去,远山凛才长呼出一口气。
“差点……”
五条悟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
“哇哦,大姐姐,有谁在追杀你吗?”
远山凛白了他一眼。
“平时这个点早应该睡了而已。”
五条悟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意识到她的身体需要夜晚的时间来休养,但是跑出去玩的话,会给身体带来额外的负担。
那我要不要也提一嘴呢?
嘻嘻,算了吧,人家好歹是成年人了,我可比她小诶。
“你是要出学校吗?有想好去哪玩吗?”
“不知道。”两人一节一节地走下台阶,脚步声交杂在一起,“有什么推荐吗?”
“嗯哼……”五条悟还真的认真想起来了,“这个点的话,我带你去高专附近的夜市逛一逛呗。”
五条悟歪着头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道:“我知道有家很好吃的拉面和甜甜圈哦,出发出发——”
等他们来到商业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繁华的东京此刻依旧流淌着不熄的灯火,离开了肃穆寂静的高专后,两人一头撞进被笼罩在霓虹灯光与烟火气里的夜市,街道旁是五花八门的小吃摊位,鲜甜的酱料、炸物的焦香,和红豆汤的甜腻气味,一齐灌入两人的感官中。
五条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练地推开人群,一边扭头问道:“有什么忌口吗?”
“油炸或者太辣的不要,其他随意。”远山凛的手被他牵着,跟着他快步走着。
“啊,那岂不是天妇罗和炸鸡块都不能吃。”
“是的。”
“好吧。”
“哦豁有海鲜……好吧是辣炒的。
“嗯嗯……呃啊,嘶……
“这个甜甜圈也是油炸的诶。”
五条悟递给远山凛一份双皮奶,随后自己从摊主那里接过一份章鱼小丸子,用竹签子将一个丸子从中间戳开,一股热气从中冒出来,然后被冷风带走。
五条悟用竹签穿过章鱼,串起一半的面团,递到捧着双皮奶的远山凛面前。
微风抚起她的发丝,远山凛低着头,原本向下的目光转移到了五条悟脸上,那里洋溢着相当灿烂的笑容。
远山凛的上半身往前凑了一点,张嘴将半颗丸子咬住,慢慢悠悠地咀嚼着。
“诶,话说,我应该……”
五条悟倒走着,速度很慢,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远山凛原本扎着的头发有些松散,头发松松垮垮的,凸出一截落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的眸子,这样一来,才隐隐约约和他记忆里的那张面孔重合。
……见过你吧?
“嗯?”远山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五条悟像是被冷风袭击后颈了一样,打了个寒颤,接着闭上了嘴。
“不,没什么。”
两个人沿着熙攘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者,不远处的广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原来是一个杂技团在进行表演,身穿彩衣的表演者在热情跳跃的火焰中敏捷地穿梭着,吐出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
远山凛停下脚步,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团火。
暖光逐渐淡了下去,还未完全消退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随之翻涌而起的是一道道绚烂的烟火,在漆黑的天幕上轰然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整座繁华都市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在火光下坠的尽头,是无数仰头凝望着烟火的人们。
那在至暗时刻绽放却又瞬间陨落的烟火,在远山凛的眼底映射出斑斓的光影。五条悟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更高处。
等到达楼顶的时候,烟火表演已经快结束了。夜间的风很大,吹得远山凛的裙摆猎猎作响,发丝挣脱了发圈的束缚,在晚风中狂乱地飞舞着。远山凛伸手摘下发圈,重新扎了一下。
两人并肩坐在高楼最边缘的水泥沿上,双脚悬空在外,上方是繁星点点,脚底是如繁星般点缀在漆黑大地之上的车流和灯海。
今晚的夜空并没有多少星星,只是稀稀疏疏地点缀着几颗微弱又脆弱的光亮,并无人类的造物那样刺目的光芒,而是孤零零地悬挂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散发着清冷而执着的光芒。
“五条啊,你说……星星是什么样的呢?”
五条悟晃荡的身体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他侧过头,六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远山凛的面前。
早在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五条悟就意识到,对方那被强健体魄的表现所掩盖的虚弱——自出生起便携带的疾病,反转术式只能缓解疼痛,却无法根治疾病。
她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像个强大的、健康的咒术师一样同自己过招,全凭她那惊人的咒力与对身体的掌控力,可能对方的术式也发挥了一定作用。
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挥剑,都在消耗着这具身体的潜力。
五条悟曾经见过她,在东京的某个医院里,那时的她,才更像一个重病之人。所以五条悟很好奇,是什么改变了她,是什么让她下定决心,坚定了意志。是什么,让死亡也无法阻止她奔向自由。
五条悟看着她那略显单薄的身影,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张扬的苍蓝色眼眸中,罕见地划过了一抹深沉。
“星星……大概是一些正在燃烧着的天体吧。”
远山凛轻笑一声,“是啊。所以人们寄托之上的情感,也就是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吧。”
风渐渐小了,放轻了力度,亲吻着她的脖颈和发梢,自她眼底映照出的,已无关现实的残缺,而是跨越了无尽的虚无,永远闪着光亮的冷冽星辉。
五条悟一起仰着头,没有开口打扰这一刻的安宁,他静静地坐着,任由夜风将两人的衣角吹得交织在一起,然后慢悠悠地弯着腰,一点点将脑袋搁在身旁之人的肩膀上。
玩了一个多小时,等两人重新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山林间的雾气额外的重,湿润的空气扑在脸上,远山凛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两人蹑手蹑脚地回到寝室。五条悟先是跟着远山凛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在告别前,远山凛示意他别说话。
六眼确实发现了其他人,五条悟伸出食指,指了指头顶,表示人在二楼,随后,果然有十分轻巧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远山凛点点头,准备轻手轻脚地回房间,蓦得,身旁传来一阵微风。远山凛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倒吊着从栏杆外面垂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幽幽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叹息声一同传来。
“真的是,很晚了呢,凛。”
仿佛凭空从后颈处贴着皮肤吹进来了一缕冷风,远山凛一个激灵,“唰”一下从原地跳开,十分心虚地盯着地板。
来人是京都高专一年级生纱世,是远山凛的同期。她从二楼跳下来,贴到远山凛面前。
此时此刻,平时挥舞着百斤重剑、张扬又狂傲的少女,双手规规矩矩地并拢站在原地,乖的跟个鹌鹑似的。这前后堪称离谱的反差让五条悟十分不厚道地嘲笑出声,随后他掏出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顿猛拍。
“啧啧啧,不得了啊不得了,我必须拍照留念。”
远山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身体却十分从心地往后倒了倒。
纱世用手背贴了下她的额头和脖颈,在感受到相当冰凉的温度时,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凛姐……”
远山凛低头认错,竖起三根手指。
“今年才第二次违规,我觉得事情应该还有回转的余地……”
“嗯?”
“你看啊纱世,已经快三点了啊,这么晚了,我要马上去睡觉了,不要打扰我哦,哈哈。”
远山凛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猛地向自己的宿舍跑去。纱世垂着眼,转过身面向一直靠在墙上看戏的五条悟。
“抱歉,五条同学……”纱世微微躬了躬身,轻声说:“六眼应该能看出她的身体,接下来几天,请不要再纵容她了。”
五条悟点点头,嘴角勾着一抹极淡又温和的弧度。
“好哦,不过……”
“她也挺开心的啦。”
五条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转过身,迈着长腿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我也要回去补觉了,纱世同学也早点睡哦。”
如果为了生命的延续,那么她应该立刻、现在、马上从高专退学,重新躺回到医院那张洁白的病床上。
但五条悟见过她曾经的模样,或许她是不想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