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本已抬手准备示意内侍退朝，闻言动作一顿，殿中尚未散尽的官员脚步齐齐顿住，一道道目光又重新钉在兰钦身上。
方才夏颉构陷的风波尚且余波未平，所有人还沉浸在权臣落马的震动里，谁都没料到，兰钦会在此时再出一言，所求之事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
龙椅上的人眉峰微挑，沉静的目光落在阶下一身绯袍的青年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自己在求什么？”
兰钦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避让，再度深深躬身，声音清晰稳定，传遍空旷大殿：“臣知晓。祝汀于臣而言，并非依附门下的食客，是患难与共、生死相托之人。臣愿以余生相待，恳请陛下恩准。”
这话掷地有声，没有遮掩，不避流言。
百官之间悄然响起细碎的私语，有人错愕，有人皱眉，大楚风气虽不算苛责，可朝臣公开求陛下为男子赐婚，终究太过出格。方才兰钦刚洗清祝汀通敌的罪名，转眼便坦露私情，难保不会有人以此再做文章。
有年老保守的官员忍不住低声劝阻：“兰大人三思！此事不妥！”
兰钦恍若未闻，目光坦荡迎向龙座。他早已想明白，先前藏着这份心意，是怕给祝汀引来更多攻讦，授人以柄。如今夏颉已经获罪，构陷的罪名尽数推翻，祝汀的清白昭告朝堂，他不愿再将二人的关系藏在阴影之中。
与其往后再被人拿“私养男宠”这类污言羞辱祝汀，不如今日当众挑明，求一道御赐的旨意，名正言顺。
帝王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掠过阶下仍跪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夏颉，又落回兰钦坚定的眉眼上，缓缓开口：“你今日方才自证清白，扳倒夏颉一党，朝堂正是多事之秋，何必再惹非议？”
“非议自有臣来承担，”兰钦垂首，“臣不怕流言，只不愿祝汀再受委屈。”
帝王沉默片刻，殿内檀香缓缓浮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好。朕允你。”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你身居要职，切莫因私情荒废公务，需谨记为官本心。”
兰钦心口猛地一松，压在心底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他深深叩首，声音里藏着难以抑制的震颤：“臣，谢陛下恩典！”
领了旨意，兰钦再拜起身，方才还紧绷的肩头，终于有了松弛的弧度。他不再停留，辞别帝王，转身踏出金銮殿的重门。
宫门外天光正好，秋阳驱散晨间浓雾，暖融融洒在青石长阶上。随行暗卫紧随其后，手中捧着帝王方才命内侍递出的一卷明黄薄册，正是御笔应允的旨意。
兰钦没有立刻乘马车，立于宫门前，低头看着那卷婚书，指尖轻轻抚过绢帛上的纹路，唇角笑意藏不住。
他盼这一日，等了两世。
前世宫变血染长街，他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心意，今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昭告世人。
车马轱辘再次转动，一路穿过京城长街，返回兰府。
府门的仆役远远望见马车归来，连忙入内通报。祝汀一直在书房静候，窗下的几案上摊着一卷没有看完的书，心思却全然不在字句之间，时不时抬眼望向庭院入口，心神悬在朝堂之上，不知大殿之中胜负如何。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秋日的庭院梧桐叶落了一地，碎金似的铺在青石板上。兰钦跨进二门，远远看见立在廊下的少年，一身官袍尚带着朝堂的肃冷，可目光触及祝汀的瞬间，所有锋芒尽数消融。
祝汀看清他神色，心头一松，轻声问：“朝堂之事……如何了？”
兰钦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将那卷明黄的旨意递到他眼前，眼底盛着日光，温柔滚烫。
“夏颉构陷的罪名尽数推翻，已经被陛下禁足相府。”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句落进祝汀耳中
祝汀瞳孔微微一愣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周遭秋风掠过树叶，簌簌作响。
祝汀的指尖微微发颤，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卷绢帛，抬眼看向兰钦。少年高官眼底没有半分玩笑，只有认真而执拗的期许，是跨越过前世血色，拼尽全力换来的名分。
“你……”祝汀嗓音微哑，“朝堂之上，这般开口，不怕引来旁人非议吗？”
“非议我来扛。”兰钦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将他的掌心裹在自己掌心，“我不想再让你困在‘门客’的名头之下，任人随意揣测、肆意折辱。有陛下这道旨意，往后京城朝野，无人再敢轻看你。”
前世他就是顾忌朝野口舌，藏起心意，最后留给祝汀的只有漫天污名和惨死结局。今生他不愿再留这样的遗憾。
祝汀望着他，眼底慢慢漫起一层浅湿的水光，许久，轻轻点头，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好。”
没有盛大的许诺，只一个字，便应下往后岁岁朝夕。
兰钦见他应允，心头暖意翻涌，俯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官袍的料子带着晨间宫露的微凉，怀抱却格外安稳。
“往后，不必再独自惶恐。”兰钦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风波已平，旨意在手，我会和你一起，慢慢过日子。”
庭院秋风温柔，落叶无声。
那些朝堂刀光、构陷罗网、前世梦魇，都在此刻暂时远去。
只是兰钦心中清楚，夏颉虽被禁足，其党羽盘根错节扎根京城多年，余毒未清，风波不会就此彻底消弭。可这一回，他不再是孤身执棋，身侧有祝汀与他并肩，前路再难，亦可从容应对。
暗卫静立在远处廊下，悄无声息守着这片安宁，不去惊扰相拥的二人。
落日慢慢西斜，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长，落在满地梧桐落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