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悬在院子上方。
藤椅旁的犀牛香烧过一截,炉灰压在铜炉里,青烟细细往上升,到了半空又散了。陈爱玲把药碗放在小几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角,掌心触到一片被太阳晒出的温热。
陈念昔仍睡着。
她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呼吸却比方才更沉。那毒辣的日光照在她花白的发上,也照在她苍老的手背上,像要把人从梦里烤醒,可她偏偏往更深处去了。
更深处有雨。
也有满堂的白。
邝家的灵堂设在前院。
白幡从梁上垂下来,风从门口灌进来时,幡角轻轻飘动。堂中摆着棺木,木色沉得发冷。邝庭生躺在里头,穿着生前最爱的那身中山装,领口扣得整齐,眉眼被人收拾过,仍旧看得出旧日的清俊。
陈婉君一身缟素,坐在棺木旁。
她身下只有薄薄的一个蒲团,跪得久了,膝盖早已麻木。脸色被白衣衬得越发苍白,眼底压着大片青黑,整个人像被一场风吹散的沙,只剩一副躯壳呆愣的坐在这里。
四岁的邝玉玲趴在棺木边。
她个子小,脚踩着凳子才能看见父亲的脸。大人说了许多话,也哭了很多回,她只能听得懂几个字,又不确定自己听的到底对不对。她只知道父亲躺在那里,闭着眼,像从前午后看书累了,靠在椅子里小憩。
她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邝庭生的露在外面苍白冰冷的手。
“爸爸。”
无人应她。
她等了一会儿,又把脸凑近些。
“爸爸别睡了,快起来陪玉玲玩。”
陈婉君的睫毛颤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女儿那张小脸看。
邝玉玲还在等。
她等得很认真,仿佛只要自己守在这里,父亲总会睁眼,然后像往常一样笑着把她抱在怀里,问她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雷声忽然在门外滚过。
沉闷的一声,从远处压到屋檐上,震得灵堂里的烛火晃了一下。邝玉玲被吓得缩了缩肩,又急忙去看父亲。
“爸爸,你说话呀。”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爸爸,玉玲害怕,你抱抱玉玲好不好?”
孩子的五官皱在一起,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随后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哭得很是克制,像怕吵醒父亲似的,只把额头抵在棺木边缘,肩膀细细地抖。
陈婉君终于忍住,伸手将小小的女儿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背安抚着。
邝玉玲却一只手紧紧抓着棺木边,哭着喊:“爸爸。”
门外雷声更重。
片刻后,大雨砸下来,雨水拍在瓦片上,又顺着檐角成串落下。院子里白幡被湿风吹得起伏,吊唁的人纷纷低头。那场雨来得急,像这座城也要替邝家哭一场,为这个壮志未酬的年轻人送上最后一程。
另一边邝家老夫人的院子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邝长生跌跌撞撞跑进来时,老夫人刚喝完药。她年轻时生幼子伤了身子,这些年一直靠汤药养着。庭生出事后,家里上下都瞒着她,连院门外经过的下人也被嘱咐过,到了老夫人面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
可邝长生自幼痴傻,家里除了母亲最亲近的便是这个二弟。
今日他本要到夫子庙附近买爱吃的小食快到前院时看到不远处的白幡,廊下两个小厮在低声说话,说二少爷死了,说二少夫人哭得昏过去一回。他当时站在柱子后头,脸上一片茫然,没等他们说完便转身跑来找母亲。
“娘。”
邝长生冲到榻前,气喘得厉害。
“下人说庭生死了。”
邝老夫人手里的药碗还未来得及递给贴身女使,听见这话,脸色当即一沉。
“别胡说八道,你弟弟好好……”
话到一半,她看见门口的邝老爷子。
邝老爷子刚迈进屋,脸上带着整夜未眠的灰败。他平日最讲体面,如今衣襟也皱了,眼底尽是血丝。夫妻几十年,老夫人只看他一眼,便明白了所有。
药碗从她手里滑下去。
瓷器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褐色药汁泼开一片。邝老夫人张了张嘴,胸口猛地一滞,整个人往后倒去。
“娘!”
邝长生离她最近,手忙脚乱扑过去抱住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抱着母亲,又去看父亲,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邝老爷子立刻回身吩咐:“快去请大夫,快!”
屋内人影奔走。
大夫赶来后施针开方,折腾到黄昏,老夫人才幽幽转醒。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床顶的帷幔看了很久,连眼珠都少动。贴身女使端着水盆站在一旁,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
老夫人怀里抱着一对小虎头鞋。
鞋子很旧,边缘磨出了毛边,鞋头都有些踢破了,是邝庭生小时候穿过的。她一直收着,从少年收成青年,从儿子娶妻收成儿子做父亲。她原以为这双鞋会陪她到老,成为她同小孙女讲旧事时拿出来的盛着美好时光的载体。
如今鞋还在,穿鞋的人先一步离了家。
老夫人眼角的泪慢慢淌出来,顺着皱纹往鬓边流。女使替她擦了又擦,帕子湿了一块,泪水仍旧止住。
她抱紧那双小鞋,嘴里喃喃地念:“娘知道我儿胸怀大志、心忧天下,做的事情家里也从没拦过你。可玉玲那孩子才四岁,婉君也还年轻,你今日撒手而寰,让她们母女以后怎么过啊。”
邝老爷子站在床边,背脊弯了些。
邝长生跪在脚踏旁,哭得发不出声。
老夫人望着床顶,声音碎得快不听清。
“我的儿啊。”
按照南京城里的旧俗,意外横死的人停灵两日。
第三日,便到了邝庭生出殡的时候。
天色从清早便阴沉着,雨停了一阵,地上仍是湿的。邝府门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邝家的亲眷,也有陈家的旧交,还有几个神情肃穆的年轻人,进门时没有多话,只在遗照前深深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开了。
陈延担心妹妹,带着妻女在邝府住了几日。
陈奥年纪小,尚且分辨不清死亡,却能从大人压低的哭声里察觉出异样。她平日闹腾,这几日也安静了许多,只是格外黏着邝玉玲。
邝玉玲坐在廊下时,陈奥就摇摇晃晃走过去,然后抱住她的腿。
邝玉玲低头看她。
陈奥咧嘴笑,口水又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攥着邝玉玲的衣摆,像献宝一样把手里的糕递过去,递到一半自己先摔了个屁股墩。旁边的乳母吓得要抱她,她却坐在地上乐得直拍手。
邝玉玲看着看着,终于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陈奥见她笑了,立刻更来劲。她扶着廊柱站起来,迈出一步便歪倒在邝玉玲怀里,两只小手捧住姐姐的脸,凑上去胡乱亲了一通,硬是在邝玉玲脸上留下几处湿漉漉的痕迹。
陈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奥奥,快下来。”
邝玉玲却抬手护住她,认真地说:“妹妹亲我。”
陈奥听见妹妹两个字,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大人们看着,心里酸得厉害。
这小小一点热闹,像从沉沉白布里漏出的一线光。邝玉玲白日里被陈奥缠着,精神慢慢好些,会给她拿糖,会扶她走路,也会在她摔倒时学着大人的样子拍她衣裳上的灰。
可到了夜里,她睡在母亲怀里,仍会在梦中含糊出声。
“爸爸抱。”
每听到一次,陈婉君好容易收拾起来的情绪便会再碎一回。
出殡那日,灵堂里入目皆是白。
祭桌上燃着白烛,供盘里摆着果品点心。遗照被放大后供在正中,相中人意气风发,眉眼里盛着年轻人的希望,嘴角微微扬起,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照片里走出来,低声唤一句婉君。
棺木一侧站着亲人。
邝老夫妇也到了灵堂。短短几日,他们像被岁月推着走过几十年。邝老夫人靠在女使身上,眼神迟滞无光,怀里仍抱着那对小虎头鞋。邝老爷子穿着玄衣,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支着他那具硬撑的身子。
邝长生一袭黑袍,胸戴白花,怀里抱着小小的邝玉玲。
他平日心智混沌,此刻却知道怀里的孩子可怜。他抱得小心,嘴里一边啜泣,一边哄她:“玉玲乖,叔伯抱。”
邝玉玲趴在他肩头,眼睛红得厉害。
陈婉君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纸钱。火盆里火苗舔着纸边,灰烬卷起来,飞到半空又落下。她看着那一点火,想起邝庭生读书时修长的手,想起他回头看她时温柔的笑,想起他那晚在巷口对她说,办完就回。
他许过太多事。
说要陪她办女学,说要带玉玲去江边放纸鸢,说往后国好了,百姓日子安稳了,他们就找一处清静的院落,种上两棵石榴树,再在院子里开垦出一片地一半种上花另一半种农作物。春日时花香满园,夏日便从地里摘些瓜果洗来吃。
这些话还在耳边,人却进了土里。
棺木被抬起时,陈婉君的手指猛地抓紧地面。陈延站在她身旁,忙俯身扶她。她撑着站起,走到门前时,眼前一阵发黑,却仍旧看着送葬队伍往外走。
白纸钱洒了一路。
雨后街面湿滑,纸钱落在泥水里,被车轮碾过。街边有人停下脚步,取下帽子,低头送了一程。邝庭生生前结交的人多,敬他的人也多,可人走到最后,声名再重,也只剩一口棺木,一队亲眷,和活人胸口那团散不开的疼。
等下葬归来,天已经黑透。
宾客陆续离开,邝府终于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哭声更难熬,白日里人来人往,尚且能把悲痛挤到角落;到了夜里,每一处空出来的位置都提醒活着的人,家里少了一个人。
陈婉君抱着睡熟的女儿回房。
房间里一切都照旧。书案上还摆着邝庭生读过的书,茶盏扣在托盘里,窗边挂着他亲手挑的竹帘。床上的枕头并排放着,其中一只再也等不到主人回来。
她把邝玉玲放到里侧,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下。
屋子空得厉害。
陈婉君睁着眼,看着帐顶。她想哭,眼泪却像在这几日里流尽了,只剩喉咙里一阵阵发苦。她伸手摸到枕边,那处冰凉,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后来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几时睡着的。
梦里,她又见到了邝庭生。
他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长衫脚下穿着婉君不久前给他做好的黑布鞋,袖口挽起一道折,坐在窗边的桌旁喝茶读书。窗外光线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把眉骨和下颌照得分明。手里的书卷翻到一半,他看得专注,茶杯握在另一只手里,杯口冒着热气。
陈婉君站在门边,看了许久。
邝庭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
见是她,他便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柔得叫人心里发颤。陈婉君一时看迷了眼,几乎忘了自己在梦中。她往前走,想去碰他的袖子,想问他为什么食言,想骂他狠心,又想扑进他怀里痛哭一场。
可她刚抬起手,眼前的人便化作一缕青烟。
那烟散得很快。
她扑过去,只抓住一片空。
床上的邝玉玲在半夜醒来。
她口渴,迷迷糊糊坐起身,伸手推了推母亲。
“妈妈,我要喝水。”
陈婉君皱着眉,嘴里溢出一声低哼,身子却沉沉陷在被褥里。邝玉玲又推了两下,见母亲仍闭着眼,便自己爬到床边。脚才挨到地,她想起母亲平日叮嘱她穿鞋,可屋里昏暗,她找了半天也找到鞋子。
她又回到床边。
这一次,她摸到母亲的脸。
很烫。
烫得她小手缩了一下。
“妈妈?”
邝玉玲凑近看,母亲脸颊红得厉害,呼吸也急。平日守在母亲身边的阿黄姐姐此刻刚在外间歇下不久,玉玲不想打扰她。可她又年纪小,脑子里乱成一团,站在床边急得要哭出来。
她想到祖父母。
祖父母最疼她,也最会管家里的事。她立刻跑到门边,拉开门,对守夜的人说:“掌灯,我要去祖母那里。”
守夜的婆子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光着脚?”
邝玉玲眼泪挂在脸上,声音却急:“妈妈烫,快带我去找祖母。”
婆子一听,连忙点灯,又叫人去房里看少夫人。
邝玉玲穿着一件单衣,被人带到老夫人的院子时,邝老夫妇刚被惊醒。灯火一亮,他们看见小孙女站在床边,一身单衣,脚上沾着地上的凉气,眼泪糊了半张脸。
邝老夫人心疼得当即坐起身。
“玉玲,快过来。”
她把孩子抱进被窝里,双手握住那双冰冷的小脚,声音哑得发颤:“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邝玉玲抓住她的袖子,哭着说:“祖母,妈妈好烫。妈妈叫不醒。”
邝老爷子脸色一变,立刻吩咐下去:“请大夫,去二少夫人房里。”
这一夜,邝府又亮了一整宿的灯。
陈婉君这一烧就是三日。
清晨温度退下去,到了午后又慢慢烧起来。大夫一日来两三回,药煎了一碗又一碗。陈夫人守在床边,替她换帕子,喂药,擦汗。邝玉玲被大人抱走过几次,又自己跑回来,趴在床边看母亲。
她很安静。
大人让她吃饭,她就吃两口;让她睡觉,她就闭眼躺一会儿。可只要醒着,她便要问:“妈妈醒了吗?”
第三日傍晚,陈婉君的发热终于平稳下去。
她睁开眼时,屋里点着灯。陈延夫人坐在床边,见她醒了,眼圈一红,忙低声唤人去告诉邝家老夫人。陈婉君缓了许久,才转头看见趴在床沿上的邝玉玲。
小姑娘睡着了。
她的手还抓着母亲的被角,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三日之间,她像懂了许多事,眉头在睡梦里也轻轻蹙着。
陈婉君望着她,心底忽然一片空茫。
病在退,身子在活过来,可她眼里的光,仿佛随着那场葬礼和这一场高热一起被带走了。她想起梦里的邝庭生,想起散开的青烟,胸口又一阵细密的疼。
邝玉玲醒来时,正看见母亲睁着湿漉漉的眼。
她愣了一下,随即扑过去,紧紧抱住陈婉君的身体。
陈婉君被她撞得轻轻咳了两声,却还是笑着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玉玲怎么了?怎么抱妈妈这么紧?妈妈都要喘不过气了。”
这句话落下,邝玉玲忽然哭出声。
她哭得很凶,像这几日憋住的害怕终于找到了出口。小小的身体趴在母亲怀里,哭到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妈妈,我怕。”
陈婉君的手停在她发上。
邝玉玲抬起满是泪的脸,望着她。
“你是不是也快离开我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陈婉君看着女儿,心里最深处那点阴暗念头忽然被照见。她的确想过,若就这么跟着庭生去了,也许痛便能早些结束。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四岁的女儿已经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读出了这句话。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透。
她把邝玉玲抱进怀里,手臂虚弱,却抱得很紧。
“妈妈不走。”
邝玉玲哭着摇头:“真的?”
陈婉君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真的。妈妈还要陪玉玲好久好久,还要看玉玲长大。你爸爸临走前说过,要我多带你回舅舅家,找你最爱的奥奥表妹一起玩。”
邝玉玲抽噎着抬头:“爸爸说的?”
陈婉君忍着泪,点了点头。
“爸爸说的。玉玲乖,妈妈答应你,也答应爸爸。”
邝玉玲用力抱住她的脖子,像抱住一根能救命的绳索。
“那妈妈要一直陪我。”
“好。”
陈婉君轻声答。
“妈妈一直陪你。”
窗外夜色沉沉,雨后的风吹过院中树梢,灯火在屋里轻轻晃。陈婉君抱着女儿,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知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从这一刻起变得很具体。
是怀里这个孩子。
是邝庭生留在世上的骨血。
也是那条还未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