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伪装

翌日,穆倾言因昨夜诸葛泓的索求无度,疲累之至,这一觉便睡得有些久了,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只是醒来之后却已不见诸葛泓的身影,正是疑惑之际,一旁却传来了水声。

穆倾言起床披了氅衣,循着声来到沐浴处,看到诸葛泓正泡在浴桶里面,他靠在一侧仰着头闭着眼,额上搭着一块已经被热气浸润的沐巾,热气熏得他周身皮肤通红,那健硕的臂膀和后背,尽是已经愈合的新伤旧疤。

穆倾言很清楚那些伤疤从何而来,那其中甚至还有因为自己而产生的疤痕,每每看到那些,他都不免想起当年那件事情,心里对诸葛泓的歉疚便会多增加一分。

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下去,穆倾言叫了诸葛泓一声:“洗好了吗,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诸葛泓睁开眼看向他,嘴角噙着笑意,伸出一只手来:“不洗洗吗?昨晚翻滚了一夜,身体应该不爽利吧?”

穆倾言知道他故意这般说,因为他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想必是自己睡着后诸葛泓亲自清理的,毕竟每次事后,他似乎都会给自己擦洗干净,所以他现在根本不用再洗,而且,他们已经耽搁了出发的时间,再不走,怕是会让等在码头的随行生出不必要的猜测。

再则,那些军将都是刀口舔血过活的,就算身兼要职,但若是恼了,这一路吃亏的怕也是他们自己。

思及此,穆倾言没接他的话,只转身往外走:“我去叫路政明他们准备,你快点。”

诸葛泓看着他背影笑了笑,指尖划过肩头一道浅疤——那是当年北境与敌军厮杀时,为了保护穆倾言时被敌军将领一箭射中留下的疤痕,当时箭头擦着锁骨没入皮肉,虽算不上太疼,但当时他抱着浑身是血的穆倾言,手都在抖。

如今疤痕淡了,可那份心惊肉跳的疼,却像刻在骨血里。他慢悠悠起身擦干身体,换上那件灰色长衫,束发时故意歪了半缕,如是散漫,半点没有幕僚该有的模样。

楼下驿站大堂里,路政明正低头核对行程,程九叔在一旁清点行囊,见穆倾言下来,忙迎上去:“大人,马匹和干粮都备妥了,就等您和……朱兄了。”

他说“朱兄”时,眼神往穆倾言身后瞟了瞟,却没见到人,不免疑惑了片刻。

“朱兄人呢?”路政明追问了一句。

穆倾言摇了摇头,无奈道:“稍等片刻便会下来,我们准备出发吧!”

刚说完,诸葛泓就晃悠着下来了,他换了较为普通的衣衫,但腰间挂着的那把鬼头刀却一看就不普通,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见路政明看他,还咧嘴笑了笑:“路兄,这驿站的桂花糕不错,你要不要尝尝?”那语气熟稔得像是跟路政明共事多年的老同僚,丝毫看不出半分天子的架子。

路政明愣了愣,随即拱手:“朱兄客气了,赶路要紧,糕饼还是留着路上吃吧。”他虽觉得这位“朱阁陆”言行有些随意,但毕竟身份尊贵,便不敢太过无礼。

诸葛泓一直觉得这位路政明是个无趣之人,既接不住自己的玩笑,也太过循规蹈矩,不过他是穆倾言看重的人,自己也不便挑拨离间,只收了笑,道:“那就快些出发吧!”

话音落下,诸葛泓率先走在前面,一行人紧随其后出了驿站。

只是刚出驿站,他们就见青螺镇的驿道上走来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为首的那人腰挎佩刀,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们,脚步却没停,径直往驿站方向去了。

穆倾言脚步一顿,侧头对秋哥道:“留意那几个人,看他们进驿站后做什么。”

秋哥会意,悄悄折返了回去。

诸葛泓凑到穆倾言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是冲着我们来的?”

穆倾言摇头:“不好说,先赶路,别打草惊蛇。”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穆阳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乌艚大船,船身漆着暗纹,船头站着个身着软甲的汉子,正是先他们一步去驿站待命的将领。那将领见穆倾言一行人过来,忙上前拱手:“穆大人,船只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此行辛苦蒙统领了。”穆倾言事先了解过这位此行护送他的蒙烈,知晓他是个耿介的汉子,在都城军中也算是个有勇有谋之人。

他刚上任不久,没见过诸葛泓,而且事先已经提点过不能暴露他们的身份,所以看着诸葛泓时也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诸葛泓也一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众人便登船了。

一行人刚登上传,就见秋哥气喘吁吁地骑马而来,很快就登船上来附在穆倾言耳边小声道:“主子,方才那几个汉子进了驿站后,找驿丞问了我们的去向,还看了你的勘合记录,看样子的确是冲着我们来的。”

穆倾言听完,脸色微变,转身对蒙烈道:“蒙统领,可有隐蔽些的水道?我们改走小路,避开主道。”

蒙统领愣了愣,随即道:“回大人,往东走三里有个芦苇荡,里面有条暗河,能直通运河,只是水浅,大船进不去,得换小船,而且我们得绕路才行,势必会耽误我们一些时日。”

“那就换小船。”穆倾言当机立断,“九叔,你带一半人先乘大船走主道,吸引他们注意力,我和路政明、朱兄带另一半人走暗河,在前方二十里的渡口汇合。”

程九叔虽有些担忧,但还是领命:“是,主子。”

诸葛泓看着穆倾言有条不紊地安排,眼里欣赏显露无疑。他知道穆倾言看似冷淡,实则心思缜密,遇事从不慌乱,与自己这个急性子完全是反着来的。

穆倾言带着人下了大船,上了小船后,担心那些人追上来,赶紧先行出发了。

三里水程不算远,很快穆倾言他们便进了芦苇荡。

河道两侧皆是芦苇,三月的芦苇已经枯败,但仍旧立在水道两侧,随风轻轻摇晃着。

芦苇荡里雾气弥漫,小船在狭窄的水道里缓缓前行,船桨划水的声音被芦苇挡得严严实实。

诸葛泓坐在船尾,看着穆倾言站在船头,背影挺得笔直,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突然想起昨晚穆倾言在他掌心蹭了蹭的样子,心痒又是难耐,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奈。

诸葛泓叹了口气,旋即起身朝着穆倾言那边走了去,和他并肩立在船头,看着江波浩荡的水面,轻声道:“倾言,你说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张承宗?还是宫里的人?”

穆倾言回头看他,眼神深邃:“都有可能。如果是张承宗,他那是怕我们查他的底,如果是宫里的话……应该是怀疑你跟着我来了……毕竟……”

他没把话说太明,因为关于他们的关系,始终是满朝文武的一个忌讳,若是知道他跟着自己同去江南,恐怕又会给自己加上一个“惑君”的罪名了。而对于诸葛泓,怕是也免不了被说“耽于私情,有失君王体统”了。

听他这般说,诸葛泓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登基后,朝堂上暗流涌动,那些旧臣对穆倾言这个“空降”的御史大人本就不满,如今自己又任性跟着他同下江南,不理朝政,要是被那些老顽固知道了,恐怕又要有人弹劾穆倾言了。

他自己也知道和穆倾言的事情得不到那群老臣的理解,可皇位并非他所求,他不过也是被硬架上去的无奈之人。

当时那个处境,若是他不接,若是皇位空悬,那么他的那些兄长怕是会继续斗得你死我活。同胞手足,为了一个位置生了嫌隙,到最后皆想要置对方于死地,诸葛泓怎么可以让那种事情发生。

“别想那么多!”诸葛泓回过神来,看向盯着水面若有所思的穆倾言道,“只要有我在,决计不会让你遭遇危险的,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救的。”

“说什么呢,”穆倾言不以为意道,“欠你那条命,早就还你了!”

闻言,诸葛泓轻笑道:“不,你还欠我。”

“你这是耍无赖是吧?”穆倾言眼底浮出一抹笑意,“我可不认啊!”

诸葛泓未言明,转头和他一起看着前方在潋滟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想起了些许的往事。

小船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到了渡口。

程九叔的大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他们过来,忙让人放下跳板。穆倾言刚踏上大船,就见程九叔脸色凝重地走过来:“主子,刚才大船走主道时,遇到了几艘可疑的货船,一直跟着我们,直到渡口才离开。”

穆倾言凝神道:“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跟着我们了。接下来的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闻言,诸葛泓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穆大人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穆倾言转头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里突然一暖。

虽然他很清楚这个男人会为自己做出什么事,但还是不免对前路产生了诸多担忧,如果刚才那些人是临安知府张承宗的话,那他们此行能不能顺利到临安,都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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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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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退朝
连载中枕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