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落,梧桐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斑驳散落,衬得晚风愈发寒凉。
楼下的黑色轿车并未驶离,苏曼倚在车门边,一身酒红色长裙明艳张扬,妆容精致得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眼神却穿透层层枝叶,死死锁着二楼阳台的两个人。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直直扎进徐梦瑶心底最深的阴影里。
六年前压垮她的惶恐,时隔六年卷土重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指尖瞬间泛起冰凉。
她最怕的从不是顾北辰的绝情,而是苏曼这份看似温婉、实则步步诛心的算计。
“她故意来的。”徐梦瑶嗓音发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知道我们和解松动,特意过来打断我们。”
顾北辰侧过身,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宽厚的脊背隔绝楼下刺眼的视线,周身暖意褪去,眉眼覆上凛冽寒霜,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别怕,有我。”
短短四个字,沉稳有力,抚平了徐梦瑶大半慌乱。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执掌北辰集团,扫清无数障碍,唯一的软肋自始至终都是她。从前无力护她,如今绝不会任由苏曼肆意惊扰。
话音未落,楼道传来平缓优雅的脚步声。
高跟鞋敲击老旧台阶,声响清脆,步步逼近,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紧。
苏曼径直上楼,没有敲门,从容站在玄关门口,笑意盈盈看向屋内,目光掠过凌乱的画稿、桌上的温水,最后落在顾北辰护着徐梦瑶的手臂上,唇角笑意加深,眼底寒光暗涌。
“没想到时隔六年,顾总还是放不下这位白月光。”
苏曼语气轻柔,字字带刺,“我还以为,当年你狠心分手,早就斩断情思,专心顾家大业了。”
“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顾北辰声线冷硬,周身戾气尽数外放,“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看啊。”苏曼抬眸,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徐梦瑶身上,笑意收敛几分,字字诛心,“看看这位六年前被我逼走,如今又死灰复燃的徐小姐。”
她毫不避讳摊开旧事,故意撕开所有人刻意掩藏的伤疤。
徐梦瑶指尖攥紧衣角,呼吸发紧,尘封六年的压迫感席卷全身。
“苏阿姨时隔多年,还是这般喜欢强人所难。”徐梦瑶抬眼,压下心口惶恐,强撑着冷静回击,“当年你要挟北辰,逼我退场,如今旧事重提,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苏曼轻笑一声,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扫过满室画稿,语气凉薄,“当年我就说,你配不上他。家境普通,无权无势,一身浪漫无用的理想主义,只会拖累深陷泥潭的顾北辰。”
“六年过去了,顾北辰身居高位,手握万丈身家,你依旧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插画师。徐梦瑶,你凭什么觉得,你们能走到最后?”
刻薄的话语,精准戳中徐梦瑶最自卑的软肋。
年少时她一无所有,满心赤诚;六年之后,她依旧平凡普通,而顾北辰早已站在云端。
横亘两人之间的,从来不只是误会,还有阶层、家世、恩怨,一道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和她之间,轮不到你评判。”顾北辰眸色骤沉,伸手将徐梦瑶护得更紧,周身寒意刺骨,“当年我母亲离世的证据,你攥了六年,利用这件事要挟我分手,把控顾家股权,作恶无数,你真以为我一直没有证据?”
苏曼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
她笃定顾北辰顾念顾家名声,迟迟不肯撕破脸皮,才敢步步紧逼。
“顾北辰,你大可撕破脸皮。”苏曼抬眸,神色骤然变冷,不再伪装温婉,“可你别忘了,当年除了拿捏顾母证据,我还留存了你创业初期违规立项的资料。一旦曝光,北辰集团股价暴跌,你多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你赌得起,徐梦瑶赌得起吗?”
她目光直直看向徐梦瑶,字字致命:“你想让他放弃半生基业,抛下所有,和你重回清贫日子?还是你想背负祸乱企业的骂名,毁掉你来之不易的绘画事业?”
一句话,瞬间击溃徐梦瑶所有底气。
是啊。
顾北辰隐忍六年,步步登顶,熬过无数黑暗,才有如今的北辰集团。她怎么能自私地让他放弃一切,重回泥泞?
她爱他,从来不是拖累他。
这一刻,徐梦瑶彻底明白,苏曼最可怕的从不是威逼恐吓,而是精准拿捏两人所有软肋,将爱意变成枷锁,把相守变成负担。
屋内空气死寂,晚风裹着凉意灌进房间,吹得画纸簌簌作响。
顾北辰喉间紧绷,眼底翻涌怒火,却无从辩驳。
苏曼拿捏的,是他全部软肋,一边是亡母清白、半生事业,一边是挚爱之人,两边皆是命门。
“你看。”苏曼缓缓勾起唇角,露出胜利者的笑意,“哪怕解开所有误会,你们依旧隔着无法化解的死局。当年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顾北辰,你护不住她。徐梦瑶,你留不住他。”
“六年之前如此,六年之后,依旧物是人非,天命难违。”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压得两人喘不过气。
徐梦瑶心口钝痛,缓缓挣开顾北辰护住她的手臂,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温热的庇护骤然抽离,顾北辰心头一空,转头看向她苍白落寞的侧脸,眼底满是慌乱:“梦瑶,别听她胡说。”
“不是胡说。”徐梦瑶声音轻得发哑,眼底慢慢覆上水雾,“是实话。”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当年他明明深爱,却不得不放手。
不是不爱,不是懦弱,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困在命局里。
苏曼就是横在两人之间,一把摘不掉、化不开的寒刃。
“明天的画展,我不去了。”徐梦瑶垂眸,遮住眼底破碎的泪光,声音平静决绝,“这份工作,我也会申请退出对接。”
“梦瑶!”顾北辰瞳孔骤缩,心口骤痛。
“我们到此为止吧。”
徐梦瑶抬起头,眼底盛满疲惫与无望,积压多年的委屈、无望、宿命感尽数爆发,“解开误会也好,知晓苦衷也罢,现实跨不过去,我们终究无缘。”
“六年前被迫分离,是身不由己;六年后再次止步,是天命如此。”
山河如故,街巷如常,我们相爱太晚,阻碍太深,万般皆是物是人非。
顾北辰指尖发凉,喉间发紧,看着她一点点关上好不容易敞开的心门,无尽无力席卷全身。
他能对抗商界强敌,能查清陈年旧案,能夺回顾家权势,却偏偏没办法一瞬间扫清所有阻碍,给她一份安稳无忧的爱意。
苏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破碎对峙,唇角勾起阴冷笑意。
她赢了。
哪怕真相大白,哪怕爱意未灭,只要阻碍尚存,这两个人,永远无法相守。
夜色渐深,晚风萧瑟。
旧怨未清,爱恨两难,一刀隔心,两两相望。
世间最痛不是一别两宽,而是误会解开,心意相通,偏偏世事如霜,终究无缘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