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潮难渡

长廊晚风微凉,裹挟着产业园草木的清香,吹乱徐梦瑶额前碎发。

顾北辰那句沉甸甸的认错,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狠狠撞碎她固守六年的心防。

她怔怔伫立原地,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释然,有酸涩,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茫然。

原来六年耿耿于怀的绝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演戏。

原来那些日夜反复咀嚼的背叛,是他背负重压,咬牙伪装的保护。

可这份迟来的真相,太重,也太晚了。

就像寒冬散尽送来暖阳,可冻伤早已入骨,留下永久无法消弭的疤痕,一碰就疼。

“顾总。”良久,徐梦瑶收回纷乱心绪,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覆上一层淡漠,语气疏离克制,“真相我知道了,谢谢你坦诚相告。”

顾北辰眉心微蹙,眸底染上焦灼:“仅此而已?”

“不然呢?”徐梦瑶抬眸,眼底平静无波,却藏着细碎的疲惫,“知道苦衷,不代表可以原谅;明白身不由己,不代表可以重归于好。”

她缓缓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咫尺距离,将所有摇摆不定的心思尽数藏起:“你当年的选择,保全了我的前程,我理应道谢。可你带给我的破碎、自卑、无数个窒息的夜晚,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伤疤不会因为一句苦衷消失,受过的痛,也不会因为真相抹平。”

她分得清清楚楚,理智清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紊乱跳动的心跳,出卖了全部伪装。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积攒六年的怨恨塌了大半,残存的防备摇摇欲坠。

她怕心软,怕释怀,怕再次沉溺,最后落得二次伤痕累累。

顾北辰凝着她倔强隐忍的眉眼,心知她说的句句属实,无法反驳。

是他亏欠,是他自作自受,是他亲手毁掉年少圆满,凭什么奢求她一朝原谅。

“我不强求你立刻原谅。”他压下心底酸涩,放软姿态,褪去所有上位者锋芒,温柔又克制,“工作照常对接,我不会利用职权为难你,公私分明,我说到做到。”

这是他能给出最大的退让。

不纠缠,不逼迫,只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慢慢赎罪,静待和解。

徐梦瑶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轻轻颔首,抱着画板绕过他,径直走向会议室。

擦肩而过的一瞬,她余光瞥见他眼底深重的落寞,心口骤然一抽,脚步险些错乱。

关上会议室大门,隔绝门外那道灼人的视线,徐梦瑶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微发颤。

原本笃定的逃离,在真相撕开之后,彻底方寸大乱。

对接工作有条不紊推进,出版社对接人拿出项目细则,逐条讲解文创落地要求,徐梦瑶强迫自己专心工作,落笔修改分镜草图,可笔尖频频走神,脑海反复回放顾北辰方才的眉眼,回放六年前所有细碎过往。

她画笔下本该是温柔治愈的春日花海,落笔却不自觉勾勒出清冷孤峭的少年轮廓。

线条锋利,眉眼沉郁,是刻在心底,忘不掉的模样。

下午四点,对接结束。

窗外天光柔和,落日铺满整片产业园,鎏金碎光落在玻璃上,温柔缱绻。

徐梦瑶收拾画稿准备离开,对接同事小声提醒:“徐老师,顾总一直在楼下大厅,好像等了你很久。”

话音落下,徐梦瑶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万般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躲不开,避不掉。

下楼抵达大厅,顾北辰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站在落地窗边,身姿挺拔,安静等候,没有步步紧逼,没有强势阻拦,分寸感恰到好处。

察觉到她下楼,他缓缓转头,目光温柔沉静:“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打车。”徐梦瑶下意识拒绝。

“傍晚霖城堵车,老街偏僻,车流稀少,不安全。”顾北辰语气平淡,不带强迫,“我只是顺路,没有别的意思。”

话已至此,拒绝显得刻意矫情。

徐梦瑶沉默片刻,终究妥协:“好。”

黑色宾利平稳行驶在晚高峰车流里,车内安静无声,只流淌舒缓纯音乐。

车厢密闭,狭小的空间里,雪松冷香萦绕四周,无处不在侵蚀她的理智。

车窗半开,晚风卷着落日余晖吹进来,拂过徐梦瑶鬓角。她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避开身旁男人的视线,全程沉默不语。

顾北辰握着方向盘,余光一次次落在她清冷侧颜上,眼底藏着万般缱绻。

六年未见,她习惯沉默,习惯独处,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再也不会像年少时那样,叽叽喳喳靠在他身侧,分享鸡毛蒜皮的小事。

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欢喜爱他的小姑娘。

车子驶入梧桐老街,道路变窄,两旁梧桐枝叶交错,遮住落日霞光。

快要抵达租住楼下时,顾北辰缓缓靠边停车,率先打破沉默:“下周文创画展,需要特邀插画师出席,你的作品入选了。”

徐梦瑶一愣:“我没有报名参展。”

“编辑递交的,你的绘本原稿,业内评分第一。”顾北辰侧首看她,眸色认真,“这是你的实力,不是我动用关系偏袒。”

他不愿用施舍的温柔,消磨她仅剩的自尊。

她素来骄傲,热爱画画,视作品为性命,他从不想用权势裹挟她分毫。

徐梦瑶垂眸,指尖摩挲画板边角,沉默良久:“我考虑一下。”

“可以。”顾北辰顺从应声,随即递出一个素色纸袋,“里面是修复颜料,你画画长期伤手,这款温和不伤皮肤。”

他记得她常年握笔,指腹干裂过敏,记得她偏爱哑光质地颜料,记得她所有细碎习惯。

时隔六年,分毫未改。

徐梦瑶看着纸袋,心口骤然发酸。

最磨人的从不是他的绝情,而是他时隔多年,依旧精准记得她所有喜好。

这份绵长细致的偏爱,让她筑起的围墙,一次次裂开缝隙。

“谢谢顾总。”她接过纸袋,推门下车,不想多做停留。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顾北辰低沉温和的声音:

“梦瑶,我不求你立刻回头。”

“只求你,别彻底关上心门,可不可以?”

晚风卷起落叶,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徐梦瑶脚步顿住,背脊微僵,没有回头,良久,轻轻吐出一句:

“顾北辰,给我一点时间。”

说完,她抬脚走进老旧楼道,背影清瘦,心绪纷乱。

车内,顾北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酸涩的笑意。

一点点时间,就够了。

只要她愿意松动,愿意给他机会,他可以耗上余下半生。

与此同时,顾家别墅。

奢华冷清的客厅内,苏曼握着手机,听完手下汇报,指尖死死掐紧高脚杯,红酒晃动,溅出几滴猩红液体。

“顾北辰主动坦白旧事?还亲自送徐梦瑶回家?”

她妆容精致的脸上,褪去温婉笑意,眼底覆上阴鸷寒意,“我隐忍六年,好不容易稳住顾家股权,他倒是想旧情复燃,洗白一切?”

当年她拿捏把柄逼退徐梦瑶,就是笃定这个女人是顾北辰最大软肋,只要分开二人,她便能牢牢攥住顾家大权。

如今真相败露,一切筹谋即将落空。

她绝不允许。

苏曼缓缓放下酒杯,眼底闪过狠戾,轻声冷笑:

“心软是最大的软肋。”

“既然顾北辰想要破镜重圆,那我便亲手,再次打碎这面镜子。”

暮色沉沉,暗流涌动。

一边是破冰回暖,摇摆不定的爱意;

一边是藏于暗处,伺机而动的恶意。

旧伤未愈,风波再起。

山河依旧,风月不改,人心沉浮,最是难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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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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