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探

城主府,书房。

巡逻士兵再次路过书房附近,其中一人开口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能有什么声音,整个城主府就关着这一个人,其他的早就杀光了。”另一人掏了掏耳朵,不以为意回道。

“不是!真的有!”

“我真是服了你了,走走走去书房看看去行了吧!”

士兵的谈话声一字不落地传入隐匿在书房附近的崔宸玉耳中,崔宸玉心下一紧。

适才他前往卧房查探并无所获,返回原地也未见霍时煦身影,这才找来书房。

怕打乱她的计划,他不敢贸然闯入,只好蹲在书房外隐秘处默默为她望风。

顷刻间,巡逻士兵已行至门前。崔宸玉见书房内依旧毫无反应,手中杂草一扔,随意选了一个石子向卧房方向掷去,顺便学了几声猫叫。

“我就说你多想吧!这个季节到处都是野猫野狗!”士兵随手扔掉手中磕完的瓜子皮,数落道。

“来都来了,就看一眼呗!”被数落的士兵双手用力,书房门应声而开。

只见巡逻士兵入内将书房点亮,书房内陈设如常,与平时并无例外,瞬间放下心来。随即大手一挥,招呼道:“收队!继续巡逻!”

随着烛火熄灭,藏在桌下的霍时煦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霍时煦正欲屈腿起身,门扇的开合声再次响起,她动作一顿,僵立着不敢再有动作,背后冷汗涔涔。

倏然,桌布边缘出现了一只印着蝴蝶印花的袖口,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缓缓伸向桌布。

霍时煦感受到桌布被掀起,下意识转身出击,五指成爪直奔对方要害。霎时间,崔宸玉后仰躲开。

窗台虚虚掩着,晚风徐徐渗进屋内,吹起崔宸玉随意散落在肩膀上的柔顺长发,发丝的尾尖恰好掠过霍时煦的侧脸。

霍时煦收手不及,只好手掌下移落在崔宸玉的衣领间。伸手一拽,二人距离缩至咫尺,呼吸声交错可闻。

崔宸玉措手不及,有些失神地看着她的眼眸,霍时煦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依旧平静无波,深黑的眸子如同漩涡,像要将人吸进去,如临深渊,万劫不复。

另一边,霍时煦面无表情,心下却有些懊恼:“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样?”

为了避免惹人注目,自巷口之后,崔宸玉早已将他身上叮叮当当的银饰都收了起来。抹额换成了寻常织布,有些夸张的鸽血石流苏耳坠也换成了耳钉和小小的星星环坠。秀发依旧散落着,只在耳侧随意编了两股辫垂落在胸前,腰间还环了一条银柄紫鞭,与衣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样的打扮很好地中和了他身上的冷冽和锋利,这会儿的崔宸玉倒是更像经历泉水冲刷打磨后的美玉,少年意气浓得都要溢出来了。

要是搁以前,她是定要寻母亲差人去提亲的。

此刻二人鼻尖对鼻尖,视线对视线,丝丝血色渐渐从崔宸玉脖颈向上攀升,小麦色的皮肤泛起一片红,霍时煦脸颊也有些发热。

片刻回神,崔宸玉修长的手指拍了拍依旧紧紧攥着他衣领的手,示意松开。

霍时煦有些慌乱地起身,没有再理会崔宸玉,转身便想要再回密道将人带出来。

“下面有人?”崔宸玉开口打破了沉默。

霍时煦点头。

门外的巡逻声再次逼近,时间紧迫。

崔宸玉道:“如此重兵把守,关他的人并不想他死。”

“又有人要来了,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崔宸玉无声劝说道。

霍时煦踌躇片刻,冲崔宸玉点点头,随即离去。

落月挂柳映城孤,微风萧萧入门枢。夜深路暗思忧患,群星熠熠藏流光。

丑时三刻,凤凰城巷内。

“所以,客栈里的好评册子又是怎么回事?”在给崔宸玉解释完书房所经历地一切之后,霍时煦又抛出了新的问题。

崔宸玉接过信笺,在手里不断把玩着,回答道:“是投名状。”

“准确的来说,更像是一种‘自愿’签订的认可书。”

霍时煦眼中疑虑更甚。

“这个册子应当是近几年才出现的。”

“我小时候贪玩,凤凰城刚刚兴起时,我每年都会偷偷过来参加集会,也常常去幽楚轩听说书。有时候玩得晚了,城内落钥回不去,都是赵老伯收留的我。”崔宸玉顿了顿,解释道:“就是刚刚在院中维护我的老人家……”

“而后来,他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总是夜以继日地忙个不停,若是手脚慢了些还要挨打。我年纪尚小,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就只能想办法偷偷给他们送一些我父亲采的草药疗伤。”

“不知怎么的,事情突然被发现了。紧接着士兵巡逻看管就变得越来越严格,整个院落便更难以靠近。只有最近院中人越来越少,防守才松懈了些……”崔宸玉情绪有些低落,紧接着道:“关于那个册子的事情,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幽楚轩偶然见过一两次。”

他有一些猜测,这个册子好像只针对苗疆以外的客人。但凡在上面留过字迹的,最后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初,那些消失的人是有家人寻过来大闹过好几场,也曾对簿公堂,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去公堂告状了。至于家属们,是悻悻而归,还是与之一同消失,都不得而知。

所以,当他看见霍时煦一行人被掌柜的缠住时,他毫不犹豫地出现了。

可还是晚了一步。

短短一日,霍时煦接收了太多的信息,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似还缺一根线——一根能将这桩桩惨案串起来的线。

二人并肩走着,晚春的夜依旧泛着凉气。霍时煦看了看天色,堪堪到寅时,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随即低头掏出纸笔。

崔宸玉目光长久落在霍时煦身上,见她动作,立马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微微发热的耳根暴露了他的慌乱,崔宸玉正欲开口转移话题,一张信笺出现在他面前。

【幽楚轩】

“你要去幽楚轩?”崔宸玉了然。

霍时煦点头——既然没有头绪,那就去收集更多信息。

衣袂纷飞,二人一前一后飞身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幽楚轩的后院。霍时煦判断了一下方位,熟练地找了个视野绝佳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蹲守。

崔宸玉跟在她身后,刚接触地面,还未站稳,便被霍时煦一把拽至她身后。他微微张口,想要说点什么,霍时煦眉心微皱,手往背后一伸,修长的食指紧紧贴在崔宸玉的双唇。

崔宸玉顿时僵住,在霍时煦的注视下双手交叠,微微上抬捂住自己的嘴,背靠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

霍时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转身继续观察。

“快点快点!今日便是贵客到来的日子,要是出了岔子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鞭响破空,叫骂声自远方传来。

崔宸玉有些惊讶,随着他的目光远眺,三两士兵手拿训鞭催促着一群身着粗布麻衣,身形佝偻的队伍有序朝着幽楚轩后门的方向行进着。目光所及不过成几颗团子大小,距离幽楚轩如此之远,她是怎么听到的?

锁链声渐近,只见来人身上处处充满着鞭痕和淤青,目光呆滞,木然地走进幽楚轩后院内,随即熟练地分工——砍柴的砍柴,烧水的烧水,各司其职。

霍时煦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有些圆润小巧的脸如今也憔悴得像一笼反反复复蒸了很久的小笼包。

她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趁院内后厨声起,猫着腰便要起身。

“咯咯咯——”鸡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崔宸玉一手拉住霍时煦的衣角,另一手指了指天空,无声口型道:“天快亮了——”

霍时煦顿时泄了气,只好猫着腰默默退回原先蹲守的地方。

晨光熹微,东方欲晓。幽楚轩炊烟袅袅,高汤的香气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崔宸玉打了个哈欠,小声问道:“你不饿吗?”

他开始有些佩服这个女子了。自昨日出事以来,他们二人近乎跑了大半个凤凰城,经历了这么多提心吊胆的事情,滴水未进,她居然还能如此有精神想要一探究竟。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身边没有声音回应,问完之后便下意识想要捕捉霍时煦的表情,却发现她靠墙睡着了。此时面容恬静,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似乎带着清浅的笑意。

崔宸玉莞尔一笑,一双丹凤眼微微弯曲,像天边的月牙。自他们相识以来,霍时煦清醒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常含戒备,眉心也没有舒缓的时候,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殚精竭虑。但其实她自然状态下的气质很独特,如夏天广袤草原上吹来的风,轻柔地拂过湖面,泛起淡淡的涟漪;又像是清冷孤傲的鹤,总是脊背挺直着,好似没有什么可以将她压垮。

见天色愈发亮起来,崔宸玉不得不将霍时煦叫醒,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她,道:“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视线从迷茫到清晰,霍时煦左右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便从二楼一跃而下,快速离去,崔宸玉紧紧跟在身后,总是落后半步距离。

刚离开幽楚轩一里外,途经一转角,倏尔,一黑衣人以同样的速度迎面袭来。

“歘——”光影闪现,黑衣人率先出手,一柄长剑直直劈向霍时煦面门,她机敏后仰,崔宸玉反应极快地在身后撑了她一把。

霍时煦借力起身,腰侧长剑出鞘,反手挽一剑招刺去!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突然敛去杀气,撤回剑招任她出手。

霍时煦心道不好,可剑气已成势,直奔黑衣人咽喉。崔宸玉见状一把抽出腰间的紫鞭朝她腰上缠去。

银柄在手,紫鞭在霍时煦腰间缠绕几番,崔宸玉顺势一拉,长剑方向顿时偏离了几寸,从黑衣人耳边掠过,带下血珠几滴。旋身回转,霍时煦稳稳落地。

黑衣人立刻飞身向前,单膝跪地,目光似是在崔宸玉身上晃过一瞬,双手抱拳道:“属下来迟!还请——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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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引惊雷
连载中温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