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崔宸玉!”
见二人平安归来,知夏和螽离同时惊叫出声。
“叫什么呢!”崔宸玉不轻不重地在螽离头上敲了一下,没得到预想之中的反驳,崔宸玉有些诧异。
螽离自叫完那一声后便偏过头去不看他,低着头攥紧双拳。崔宸玉本想接着逗逗他,可看见螽离瘪着嘴,眼泪汪汪又隐忍着不哭出声的样子,顿时泄了气。
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好啦好啦,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大手在螽离头上揉了揉,螽离没忍住,一个猛扑环上崔宸玉的腰身,哭声渐渐放大:“他们……他们都撤走了,说督公府被贼人闯入,还被杀了……你们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崔宸玉轻声安慰着螽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放在霍时煦身上。
“小姐,你还好吗?”知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霍时煦身上残留着的血迹,想来是杀孟齐鸣时飞溅到身上的。霍时煦自回来以后便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听到知夏的声音,她面带安抚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眼神依旧放空着,垂在身旁的手此时微微颤抖。
“这莫不是她头一回杀人?”崔宸玉眼尖,一眼便看出了霍时煦此时的心神不宁。心中轻叹,崔宸玉顿了顿,行至姚夙面前,低头看向这位城主,不容置喙道:“现在,是证明你有作用的时候了。”
他们在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去了最近的关押点,崔宸玉略施小计,将孟齐鸣身死的消息传递至各方。门外喊杀声四起,士兵群龙无首,但被压迫的百姓正揭竿而起,奋起反抗,气势如日中天。
整座凤凰城陷入混战之中。
云雾渺渺,明月皎皎,终守得云开。凤凰城的长夜将在今日暂留,来日太阳照常升起。
霍时煦已平复好心情,望向崔宸玉,恰巧崔宸玉目光也从姚夙身上收回,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汇。
长久的对视,二人谁都没有将目光移开,片刻后,还是崔宸玉先开口道:“这场由贪欲引起的闹剧,也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姚夙扶着墙壁站起,螽离在他身上用的药已起了效力,除了肌肉还需长期锻炼恢复外,外伤倒是有了明显的减轻。
他艰难地行至霍时煦面前,双腿跪地,额头紧贴地面,道:“我姚夙,替整个凤凰城,整个苗疆,谢过郡主救命之恩!谢过崔公子救命之恩!”
霍时煦上前将姚夙扶起,知夏见状赶忙扶起跟随姚夙跪在角落的余霞绮母女,开口道:“既如此,我们快出去吧!”
外面已然乱成一锅粥,长街打砸声不绝于耳,城主府也不得幸免。很多士兵早就不愿做朝廷走狗,如今也加入百姓一方,与孟齐鸣带来的禁军缠斗不休。
直到姚夙的出现。
城主府早已荒废多年,这是整座凤凰城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一大群人自内而出,倒是在混战中显得十分突兀。
“是……是姚城主!”有眼尖的百姓一眼认出。
“姚城主没死!是姚城主!”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欣喜的声音盖过了兵刃碰撞的声音,长街上的对立纷纷停止,双方止戈静立,炙热的眼神投向城主府外。
面对如此多殷切的眼神和满满的期待,姚夙情绪瞬间上涌,眼泪泛出,哽咽道:“大家都受苦了……”
半晌,姚夙整理好情绪,拿出一城之主的风范,他环顾四周,眼神坚定,话音一字一顿却又掷地有声。
他道:“恶势力终会失败,我们要团结起来与之奋勇斗争,属于凤凰城的黄金时代必将来临!”
随后姚夙转身面向孟齐鸣的残党,神情严肃,道:“你们如今放下手中的屠刀还来得及,莫要再助纣为虐了。”
刀剑落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只见士兵们自发退至一边,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带的头,长街上起初只是传来捂着嘴的呜咽声,而后百姓们情绪崩溃的哭喊声越发大了起来,整座凤凰城都在哭。
这些哭喊声饱含着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有对自己苟且得生的庆幸,还有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和情感宣泄。
字字泣血。
知夏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拉了拉霍时煦的袖子,道:“小姐,要是早一点将姚城主救出来就好了。”话音一转,语气还带着些许愤恨,道:“怎么早没有人去杀了孟齐鸣那个狗官!”
“是孟齐鸣轻敌,这才被我……”崔宸玉顿了顿,看了一眼霍时煦,见她并无什么反应,这才开口道:“被你家小姐找到可乘之机。”
五年来,别说城内百姓没几个人敢去推测姚夙是否还活着,光是这些士兵的残暴手段和太后钦点的压制力,就足够百姓们惧怕。他们力量孱弱,只能组织起一些零散的反抗,可代价便是不断地付出无辜的生命。
但这并不是平白的流血和牺牲,而是黎明前的微光。英勇无畏的反抗者们会成为星星之火,只需一个契机,便可燎原。
而他们,恰好是这个契机。
“城主!”一名粗布麻衣,脸上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快速奔至姚夙面前,咽了咽口水,似在压抑着喷涌而出的情绪,声音颤抖道:“城主……我来迟了。”
姚夙还未至知天命之年,却已白发苍苍,双眼浑浊,形似佝偻。常年未见天光的眼如今有些恍惚,待看清来人,他唇角漫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道:“孙燮,你近年可还好?幽楚轩众人可还好?”
“都好,只是……有些人没能熬到您再次出现。”孙燮低下了头。
霍时煦觉得此人有些眼熟,正欲上前细看,知夏先一步惊叫出声:“你不是给小姐收拾杯子的那个店小二吗!”
孙燮听到惊叫声,定睛仔细辨认,这才认清,拱手向众人道:“多谢各位救命之恩,在下孙燮,原是府里的管家。”随后,他又单独朝霍时煦致歉:“恕小人眼拙,姑娘原先当是作公子打扮,一时半刻倒是没认出来。”
霍时煦挥挥手,示意无妨。崔宸玉看了看周遭,道:“城主,如今凤凰城百废待兴,这些百姓和士兵都需要时间安置部署,你看……”
姚夙点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孙燮,你留下来寻骆总兵安排后事。”孙燮低头领命。
“各位恩人便随我先去幽楚轩安顿片刻。”得了缓冲,如今的姚夙一改原先的颓废神情,举手投足间逐渐回归一城之主的状态。
崔宸玉原本并不看好他,如今倒是相信了他能有整顿好凤凰城的魄力。神情逐渐放松,长腿一伸便带头前往幽楚轩。
“各位可是要去幽楚轩?”孙燮眉头一皱。
“怎么了?”姚夙察觉他情绪不对,不由开口问道。孙燮道:“在得到消息后,幽楚轩内与朝廷有关的人员大多四散奔逃,但不排除有残留余孽的可能,城主和各位恩人,务必小心谨慎。”
“我明白了。”姚夙叹了一口气。
“那是去还是不去啊?”螽离跟在崔宸玉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崔宸玉长手一揽,螽离立刻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道:“你家哥哥可不想住这城主府,我都要臭了!”
“臭了还拽着我不放,崔宸玉你混蛋!”螽离恼火。
一番插科打诨,气氛倒是轻松不少。霍时煦笑着摇了摇头,先一步前行,奔着幽楚轩的方向而去。
天光破晓,笼罩的雾气逐渐消散,连日的雨总算肯休息些日子,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幽楚轩的大门还是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如今内里却门可罗雀,桌椅板凳乱翻着,想来也是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混乱。崔宸玉先一步迈进门槛,见里面空空荡荡,回头正欲找螽离分享,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来,霍时煦耳尖微动。
不好!是箭刃破空的撕裂声!
视线疯狂捕捉,只见大厅东北角一人借力直起,双袖之中不断射出暗器,无差别攻击门口众人,首当其冲的便是崔宸玉。说时迟那时快,霍时煦身形比脑子更快,提剑闪至崔宸玉身前,剑身出鞘的同时反手将崔宸玉推远,手中剑快得只见残影,努力抵挡着如雨般的暗器。
崔宸玉其实在箭刃临空时便反应过来,奈何霍时煦比他更快。庄熠见此立刻飞身上前拉进距离,直攻其面门。知夏看清来人不禁大喊出声:“是掌柜的!幽楚轩的掌柜的!”
掌柜的见身份暴露,如今一击不中怕是再难成事,身形一扭自二楼窗口逃出,庄熠紧随其后追击,一阵浓烟袭来,堵住庄熠前进路径,待烟雾四散,早不见掌柜的的身影。正驻足原地犹豫是否追击,知夏的尖叫声在身后传来。
“庄熠!快回来!小姐受伤了!”庄熠担心对方是调虎离山之计,虽心内愤愤,却还是止步回归,毕竟小姐的身体最要紧。
这掌柜的的暗器使用得炉火纯青,霍时煦挽剑抵挡之下,虽说都避开了要害处,却还是自脖颈到手臂,甚至大腿边都没有逃过被划伤的宿命。
血液缓缓洇开,渗透至外衣,不到片刻,霍时煦整个人像被泡在血里一般。
“不对劲。”掌柜的逃离后,螽离第一时间便将止血的药粉递与知夏,可血液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崔宸玉面色沉沉,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救你命的债,你已用物抵过。我留在凤凰城,也不单单是为了你,这你都明白。”
所以,你完全不用拿自己的安危去换我的安危。
如今,一债又一债,你要我如何去还?
霍时煦闻言扯出一丝安抚的笑意,她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向前去了,像她脑海中排练了很多次的那样。
眼神渐渐涣散,脑海也不大清明。就这样死去,其实也不错,对吧。霍时煦眼前闪过很多回忆,她好像回到了阿爹还未出征,一直跟她和阿娘待在一起的时候。
脑海画面不断闪回,她总忍不住想,阿爹阿娘在那边是否也布置好了一个家,在等着她的到来——
到时候她还可以跟阿爹阿娘炫耀,她救了好多好多人,还将救命恩人的恩情也还清了。
她长大了对吗?
脑海画面奔涌,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霍时煦不由自主地向一旁软倒。预想之中的坚硬冰凉并未到来,鼻间传来一阵药香,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她。
“好香啊——”最后的意识残留,霍时煦没忍住往怀里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