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桃花含苞待放,给西京连日来的阴天点缀出一抹亮色。
此刻,宣和殿内布膳完毕,宫女收起姬嘉佑上朝所穿的外袍,侍候早膳的小太监熟练地将椅子挪开,迎君主入座。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皇上请用膳。”一直立在桌旁未动的小太监开口,声音细嫩,面红唇白,倒是有些面生。
真是意料之中啊。
姬嘉佑无奈苦笑,母后真是每时每刻都想掌控他的动向。
菜式精美,与平日里无甚区别。他今日似是没有胃口,并未动筷,只是一味拿起手边的茶盏把玩着。
“你叫什么?”姬嘉佑静坐于桌前,随口问道。
茶水的温度传递至手心,热度刚刚好,想来是掐着散朝时间点精心备下的。
又是个心细如发的。
孟哲低眉顺眼,跪于姬嘉佑身前,恭敬回开口道:“回皇上,奴才姓孟,单字一个哲。”
茶盏灵活地在这位君主手中旋转,良久,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孟中陵原是太后派来服侍姬嘉佑日常起居的得力太监,几月前随昭明长公主一同葬身长明宫。姬嘉佑这才终于拥有了喘息之机。
这段时日,竟是他自出生以来最长的,可以躲去太后眼线的日子。
现下,好日子却是要暂告一段落了。
姬嘉佑心下轻叹,还有比他更憋屈的皇帝吗?
“你们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
茶盏置于桌前落定,姬嘉佑漫不经心下令。
孟哲抬眼悄悄观察着这位年轻的君主,沉吟片刻后,朝屋内伺候的众人挥了挥手,带头恭敬行礼道:“是,奴才告退。”
宣和殿的门窗常年紧闭,他其实已习惯了很多年。但不知为何,这半年来他顿觉这间屋子沉闷了许多,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抬手起身,姬嘉佑行至窗前,用力一推,紧闭多年的窗户应声弹开。残冬已尽,春意漫天,温度节节攀升,暖呼呼的风瞬间灌入,吹得他两袖鼓鼓。
他静静地感受着,极目远眺,逐渐放空。
“母后,滔天的权势已握在你手。如今你还想要得到些什么呢?”
太后掌权十几年,早已坐上了整个靖朝最尊贵的位置。为何非要对姑姑和长宁赶尽杀绝?姬嘉佑想不通,若是担忧兵权势大,明明可以不用如此决绝,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收回她们手中的权利。
比如……
罢了,时过境迁,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姬嘉佑长久立于窗前,直到一个黑影自窗前闪过,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回身后退,转身行至主位坐下,黑影即刻现身,单膝跪于君主前。
“卑职参见皇上。”
姬嘉佑伸手示意,来人这才起身回话道:“或许已有长宁郡主的行踪。”
“在哪?!”姬嘉佑一时情绪外泄,顿时坐不住,站起两步行至来人身前。
“在苗疆,凤凰城内。”
“孟齐鸣在凤凰城外储存‘原料’的据点,被人闯入,没有死伤,只是救走了两个人。孟齐鸣向太后娘娘汇报时,属下听得很详细,身形与特质都很像长宁郡主。”
“况且,凤凰城距长宁郡主落崖之地不远。”
来人顿了顿,语气试探道:“属下预备前往探查,特前来向您复命!”
孟中陵死后,姬嘉佑雷厉风行,见缝插针。他借巡查之名北上,在北地各州县汇集早已物色好的有能之士,秘密带回京中组成“暗夜二十四卫”。
前来汇报这一名便是二十四卫之首——谷雨。
“明日,哦不,今日,算了,你立刻就去!”
“皇上,春日风寒,龙体要紧,还是少吹为妙。”孟哲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奴才这便进来为您关窗。”
孟哲碎步迈进屋内,见姬嘉佑端坐在主位之上,似乎是撑头假寐。
屋内刚通过风,吹散了沉闷,留下丝丝沁凉。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径直走向窗前,关窗告退。
——
“身份核查!各个老实待着!”
“乱跑的格杀勿论!”
经此一劫,整个凤凰城守备加强,严防死守各个出口。孟齐鸣手下的禁军全数出动,不分昼夜地巡查,不抓到山洞闯入者,誓不罢休。
“诶!干什么的!”
“站住!”
寒月当空,血色遍地,刀光剑影此起彼伏。尸体一具具倒下,幸存者看不到明天,长街烈焰焚起,火光烛天,烧不尽这人间恶鬼。
“那我们怎么办!”
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于耳,脚步声此起彼伏。
螽离快急哭了。
从山洞中出来后,霍时煦一行人直奔白云巷内,期间也发现了救出的女童恰好便是年年。
定是老天开眼,给了她们一个母女重逢的机会。
此刻全城戒严,白云巷被查到便是迟早的事。知夏和年年失血过多,尽管到达客栈后,崔宸玉第一时间给她俩喂了吊命的东西,短时间内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带着两个昏迷着的大活人,怕是还未到城门口便要被就地格杀。
庄熠一直在门外关注着士兵巡查的动向,崔宸玉和螽离在屋内打包之前屯下的药材和行李,忙活得脚不沾地。
“必须要离开了,主子。”庄熠飞身进屋,催促霍时煦尽快做决定。巡查的士兵还有两条街便到白云巷了。
【年年母亲】
四字落下,崔宸玉了然,率先离去。众人不疑有他,立刻跟随前往,庄熠断后毁灭痕迹。
奔跑中点点细雨滴落在发间,缕缕凉风也陡然转变成狂风呼啸,闪电破空,雷声响彻大地,雨势渐大,如利箭一般砸向地面,混着鲜血汇成长河。
庄熠仔细探查过院子,冲藏在阴暗处的霍时煦比了一个确认的手势:“暂时安全。”
霍时煦正欲起身背起昏迷的知夏。突然,肩上似有动静,她顿时一喜。只见知夏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好一会儿才睁开,声音细微:“郡主……”
霍时煦摆手,示意她别说话。知夏缓了一会,脑子清醒了些,顺着霍时煦扶她的力道站起,一行人顺利进入院内。
原先赵老伯待的地方还在,正好能避雨。崔宸玉率先进入,探查四周。
原本空荡的棚子被高高的草垛充斥,满满当当,很不寻常。崔宸玉眉头紧皱,这里不该是这样。
手慢慢靠近腰间的银柄,崔宸玉神情严肃,身体肌肉紧绷,保持战备状态。
“嘎吱——”是树枝被压断的声音。
“谁在那!”一声怒喝,崔宸玉视线落在其中一颗堆积整齐的草垛上,小心翼翼地向前。
还未待他靠近,一名妇人从草垛中主动出现,崔宸玉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年年的母亲。
山洞被闯入后,凤凰城内做出了极大的调整。城内四角院落残留的人们被赶去一个更逼仄的地方集中管理,加倍布置兵力,日夜坚守,杜绝有人再次闯入的可能。
“那你是怎么留下来的?”庄熠眉头紧皱,整个院落都空着,留下这一妇人在此,还能给予他们新的信息。
莫非是陷阱?
“她不会。”崔宸玉适时开口。
“是,前几日我们这边不是发生过一次……一次反抗,尸体很多。这些尸体都是集中扔到城外山林里,等积攒的够多,便有人挖个大坑把他们一起埋了。”
“我混了进去,再花了点时间跑回来,在这里等你们。”妇人语气轻松,可满手的血污和无法停止颤抖的手臂诉说着她一路的艰难。
“我赌这一个希望。”
“我相信阿宸,也相信这位贵人,她的眼神不会骗我。”妇人缓步至霍时煦身前,一双满是血污、溃烂不堪的手此时环抱着一名昏睡着的女童,手上轻拍,眼神充满感激。
“果然,你们将年年带给我了。”
雨势渐停,天光乍破,新一轮巡查即将开始。
“我从来没觉得夜晚这么长过。”螽离在一旁小声嘟囔。他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只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量少给崔宸玉他们添麻烦。
“主子,这里可能也不安全。”庄熠虽不想提出来让霍时煦烦心,但事实如此。
霍时煦早有打算,听到庄熠的话她快速看了崔宸玉一眼。
崔宸玉莫名:“又我?”
见他没反应过来,霍时煦只好认命,掏出信笺写道——
【城主府】
知夏念出声,此时她已清醒了许多,期间还吃了崔宸玉递给她的药丸,恢复了一些气力。
等他离开前,一定要死皮赖脸问他多要些药丸,逃命时候肯定用得到。
知夏暗自下定决心。
小姐是贵人,要面子的。没关系,她是丫鬟,她可以。
霍时煦指指年年,又指了指天色,转头离开。众人跟随,一行人直奔城主府而去。
现如今年年的命很重要,她也很需要姚夙的助力。
她更需要知道城中还有哪些人能为她所用。
原本她只是想低调行事,苟全性命回到漠北,待找回父亲旧部,再率兵长驱直入,剑指宣和殿。
上天似乎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风谲云诡,群狼环伺,险象环生。
既如此,那她便不再苟且偷生,光明正大作这执剑者,一剑斩断黑暗,还世间以光明!
为何民生注定多贱?为何有人生来便为砧板上的鱼肉?霍时煦并不苟同。
人人都应当享有堂堂正正立足于世上的权利,人人都应当有通往幸福的选择。
既前方无路,那么便由她开辟这一条路!
既穷途末路,那不如搅动这风云!
困兽犹斗,焉有完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