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汤

沈月华推开院门时,湿冷的风裹挟着土腥味扑面而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圆点。

一片黑漆漆,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在里屋空气中,沈月华根据肌肉记忆摸到墙上的开关。

屋内亮堂堂,杨建军歪坐在八仙桌旁,拎着半瓶白酒,猛地对着嘴灌了一口。

“死哪去了?”嗓音沙哑。

沈月华双手在身前比划起来:“送盼盼回学校,回来的时候下雨耽误了一会儿。”

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纷飞的白色蝴蝶,落在杨建军眼里却是另外一副光景,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别他妈在我眼前比划!”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老子最烦得就是你这双手!”

沈月华的手腕被攥住,杨建军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睛布满血丝,恨不得从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嗯?”

沈月华被攥得生疼,微微蹙着眉,眼神却平静地看着他,仿佛那双眼睛早已看透他的所有无能,这种难堪的感觉彻底点燃杨建军的滔天怒火。

“啪”

杨建军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沈月华的脸上,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月华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踉跄后退几步,手臂撑在炕沿撞翻针线筐。

针线、顶针、碎步散落一地,剪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泛着冷冽的光。

沈月华看着那把剪子,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拿起来,捅进去,结束这一切。

下一秒又猛地掐灭这个念头。

为这种男人赔上她自己,不值得。

盼盼还那么小,她不能死,也不能坐牢。

她得活着,被踩进泥里也得活着。

沈月华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盼盼不在家。

如果盼盼在家,此刻正缩在角落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她甚至能想象到盼盼哭喊着上来护住她的样子。

隔壁里屋传来窸窣声,接着是张桂芬含糊的嘟囔:“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声音拖沓而麻木,仿佛外面的一切暴行不过是风过门响。

杨建军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扫开炕上的杂物一头栽倒下去,很快便响起了如雷的鼾声。

嘴角的血丝在口腔蔓延开来,带着股铁锈味,沈月华用手臂支撑着慢慢起身。

来到外屋地,皮夹克随意搭在椅子背,沈月华没有收敛脚上的声音,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声的、微小的报复。

“砰——”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墙上。

沈月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月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屋后用塑料布搭成的简易淋浴间,头顶装水的黑色塑料袋因为下雨早已没有白日太阳晒过的温热,流下来的水冰凉刺骨,像一把小刀刮过皮肤。

沈月华赤身站在水柱下,水流顺着脖颈滑过锁骨,汇聚在圆润的肩头,流过胸前的起伏,冲刷着身上的黏腻和粘上的尘土,微微张开嘴,凉水冲进口腔混着嘴里的铁锈,让大脑清醒几分,面无表情地将血水吐在地面。

腰侧的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水流流进眼里,涩得生疼,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呜”声,眼泪混着冷水从脸颊滑落,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

隔壁院子,何逐躺在炕上一把扯下脸上盖着的书本,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下定决心般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披上外套推开门,直奔屋后的茅厕。

刚蹲下,一阵风灌进来,夹杂着奇怪的细微声音,何逐脖子一缩,有些发怵。

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正能量驱散恐惧: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诚信友善。”

“……”

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认真。

何逐哆哆嗦嗦摸到外套口袋里面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壮胆。

“呜...呜呜...”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咪咪?”何逐有些疑惑,提上裤子站起身稳住心神侧耳仔细听了听。

那声音听起来凄凄惨惨,像是被雨淋透,冻得发抖,正在绝望地呜咽。

何逐犹豫了一下,注意力放在若有若无的“猫叫”,在黑夜里搜寻起来。

“小猫咪?”

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靠近,视线落在破旧塑料布搭成的简易淋浴间。

“呜....”

又是一声,声音更加清晰。

“咪咪?”何逐试探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塑料布后的水声戛然而止,连带着压抑的呜咽声一起消失。

从架子上拿起洗得发白的衣裳套在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过腰侧那片青紫,沈月华皱了皱眉,推开塑料门帘,发梢还在滴水,洇湿了单薄的短袖。

正准备扒木板的何逐愣住了,嘴里燃尽的烟头掉在地上。

“婶婶?”

月光洒下清辉,照亮了沈月华的身上。

那张总是素净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左侧脸颊清晰的巴掌印显得格外刺眼,眼尾泛红。

何逐瞳孔猛地收缩,此刻顾不上害怕无边的黑夜,跑出院站到沈月华家门口。

沈月华回到前院看着门口那团黑影,缓缓走了上去。

隔着木板缝隙静静地看着何逐,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的表象下,心里却在疯狂的叫嚣。

‘她要干什么?’

‘她也要和那些人一样指指点点说自己不守妇道才会挨打吗?’

‘会用看似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转身后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吗?’

沈月华准备迎接着何逐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或怜悯。

然后,预想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何逐盯着她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别过头,不再看她的眼睛。

“我煮了姜汤。”

沈月华有些错愕地看着何逐,她依然别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婶婶来喝一碗姜汤好不好?”

没有问甚至没有提。

用一个拙劣的借口,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沈月华摇摇欲坠的体面。

沈月华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女孩,心里那道坚硬的墙突然就塌了一角,酸涩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涌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声风月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