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整个王宫上下都在为大王的寿辰而忙忙碌碌,这日开宴前,卫寿捧着礼物走至御花园,望到前面的人高喊道,“四哥。”
奕承转身回望是卫寿。
待他走近,见四哥身边的女子面靥如霞,鼻若琼瑶,潋滟双眸轻纱环拢,三千发丝如瀑散落至腰,一枚银色吊坠印在眉心,轻轻摇曳,俨如天上谪仙出尘不染。原来她就是四哥从申国带回来的女子,果然倾世之姿,让人移不开眼,可惜都在传言她是青瞳印女子,又说是得了眼疾,不易见光!
他眼睛骨碌一圈,轻唤道,“这位就是四嫂吧。”
四嫂?
愣怔的卷耳一时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刷得脸羞红起来。
一旁的奕承直抿着嘴轻笑,“就你嘴甜,看,都把你四嫂弄得不好意思了,还不赶快赔礼。”他还特意加重了‘四嫂’这两个字。
“是是是。”卫寿连忙侧过身,作了一个大大的躬,“四嫂,弟弟唐突了。”
这两人左一句四嫂,右一句四嫂,默契地让卷耳羞赧不已,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奕承瞟到她踌躇不定的样子,示意卫寿起身,“好了,你四嫂才不会跟你计较呢。”他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卷耳,心领神会的她连连点头,“嗯。”
卫寿挺起腰板,偷瞄了一眼神情悠扬的四哥,快速移动着小碎步向卷耳靠拢,竟打起了小报告,“四嫂,你不知道之前四哥可凶了。”
“哦?他怎么凶的?”她不禁好奇。
“之前四哥......”
咳咳——
就知道这个弟弟有了四嫂这个靠山后,愈加得不把他这个四哥放在眼里了,他咳嗽了两声,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卫寿,算算你也该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记得宗室里的有几位郡主与你挺般配的。”
一说到宗室里的那几位祖宗,谁人敢娶?个个体壮如牛,暴跳如雷,能把人活脱脱地掰碎!
瑟瑟发抖的卫寿连连摆手,双手合十求饶道,“四哥,你放过我吧!我可不敢招惹那几位,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也知道呀?”他转动了几下手腕,卫寿后怕地躲在了卷耳的身后,嬉皮笑脸的,“四哥,我错了,行吧。”
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听到这几人在谈笑风生,太子妃冯怜儿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眼神中带有一丝嘲弄。“呦!四弟和六弟都在呀,最近四弟,可真是风头无两呐!”又是平叛有功,又是破案神速,怎么功劳全被他一人捞到了。
奕承敛了敛神,低眉恭顺地作揖,“太子妃。”
冯怜儿微仰着脸,吊梢着眉眼,冷笑道,“现在连嫂嫂都不叫了,四弟可真见外了!莫非我这个太子妃在四弟的眼中,不配称作为嫂嫂?”
奕承正要回答,却被卫寿抢先一步,“嫂嫂多虑了。太子哥哥呢?怎么没见太子哥哥?莫非还在红豆馆里且听风吟?”
“你这是何意?”冯怜儿明显的不悦。
“嫂嫂当真不知?听的当然是风韵之事,现在京都谁人不知红豆馆的花叶舒可是太子哥哥的人。”
“你——”
一提及花叶舒那个小贱蹄子,盛气凌人的冯怜儿锐气顿减了一半,甩袖正要离开时,给了身后的宫婢一个眼神。那名宫婢领会后,佯装一副不慎跌倒的样子,将托盘上热气腾腾的汤汁泼在了卷耳的身上,“姑娘对不起,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帮你擦擦。”
“不用了,不用了。”卷耳连连后退几步,敛了敛衣袖。
冯怜儿见诡计得逞,窃喜地假装生气,狠狠地扇了那奴婢一巴掌,“你这个贱婢,走路也不看着点。”呵斥了一番后,她又上前亲切地拉拢卷耳的胳膊,“妹妹,没事吧,都怪嫂嫂平时太惯着这些贱婢了。”
卷耳摇摇头表示没事。
“妹妹,没事就好,倒是可惜了这件衣裳!”
她尴尬地笑了笑,“一件衣裳而已,我待会换一件便是。”
“妹妹真是识大体,既然如此,那嫂嫂就先行一步了。”得意的她终于出了一口气,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望着她那副嚣张跋扈的背影,卫寿直接翻了一个白眼,“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刚刚分明就是故意的,如此拙劣的小计俩真是与太子如出一辙。”
“卫寿。”奕承脸色不悦地示意他闭嘴,倔强的他撅着嘴,撇过脸去,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
“你还说?”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
这时奕承才算松了口气,侧过脸盯着卷耳脏污的衣袖,关切地询问,“不要紧吧?烫着没有?太子妃一向如此,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卷耳巧笑倩兮,不以为意,“没事。我才没那么娇贵呢,我去偏殿换一件便是。”
“嗯。”
眼瞅着四嫂已经走远,抿着嘴的卫寿一直发出嗡嗡的声音,扰得奕承无奈地瞟了他一眼,“好了,说吧。”
“四哥,你刚才为何不让我说?”
“就你这张嘴,跟烧了水的壶口一样,一开口,就咕咕地直冒,以后给我少说话,尤其是在你四嫂面前。”
顿时他恍然明白了,“我知道了,四哥是怕四嫂担心,担心你与太子之间的纷争?”
奕承敲了敲他的头,宠溺一笑,“你知道就好。”痛得卫寿直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撅着嘴,“好疼呀!”
“知道疼了?那你下次还说不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他双手来回摇摆,示意再也不敢了。
奕承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四哥,六弟。”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儒雅的声音,他们回眸张望,见一人素雅如菊,淡然自若,清贵俊容皎若无瑕璞玉自成丰姿神韵,可惜双腿残疾的他只能坐在轮椅上。
卫寿连忙跑了过去,主动推起轮椅。
奕承见眼前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颇为诧异,“五弟,怎么过来了?”
炫辰细长的眉眼带有一种病态的黄色,微微一笑,“听说四哥回来了,刚好又赶上父王的寿辰,就想出来走动走动。”
“出来也好。”
一旁的卫寿忍不住插了一句,“说起来,五哥还是第一次参加父王的寿宴呐。”
“是啊,这些年我一直深居简出,有时不免也觉得孤单了些。”炫辰沉下眼脸,咳嗽了几声,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残废的双腿。
自从五岁那年不幸染上腿疾后,他便常年与轮椅为伴,如同废人一般。
奕承看得出来这些年他的心底压抑不少,对于这个仅比自己略小一岁的弟弟,他是报以同情与怜惜的,于是热切地询问,“近些年,腿疾可还好些?”
面色苍白的他苦笑一声,“还是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泛疼。”
“大夫怎么说?”
“大夫还是那些话,下雨天不可外出,秋冬需炭火暖身。”说着说着一股凉薄气息不禁涌上心头,他赶紧敛了敛神,“好了,不说我了,今日可是父王的寿辰呐。”
奕承微微点头,“那我们一同去见父王吧。”
炫辰淡淡一笑。
这时卷耳在宫婢的指引下来到了偏殿,刚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奇异香味,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晕在了地上。隐隐约约中,屏风后侧走出一个纤细的人影,将她拖拽在边上的榻上,接着那人走到窗边对另一道黑影毕恭毕敬地低声喊道,“主子。”
“上次在平州,你自作主张杀薛丰,弄丢账簿,这次不可再失手。”
“请主子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那黑影轻嗯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大巫师来荆周了,住在你那?”
她犹豫了下,低首答道,“是。不过他已经走了。”
“走了也好,省得碍手碍脚。”接着不知两人在那密谋着什么,卷耳脑中一片混沌,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浣花苑里,众人正沉醉于美妙的乐曲中,惟有心不在焉的奕承坐在案边,彷徨不定,眼瞅着宴席都开席了,迟迟不见卷耳的到来,不免有些担忧。
这时高高的舞榭上舞姬们姗姗来迟,一女子被聚拢其中,衣袂翩跹的她轻柔地展开雪白的皓腕,低眉颔首,顾盼生辉,轻盈的裙裾似空中浮云,飘忽若神。她一袭白衣抬腕仰视,媚于语言,时而回眸相望,眸光氤氲如水,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清颜白衣的卷耳立在舞榭上,面如娇花,眉若轻烟,额间一弯绯色月牙花钿,一笑倾天下。
在场的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就连旁侧的梁王申奢也不禁饮下一杯酒,喃喃自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须臾,一曲舞罢。
眉眼盈盈的她缓缓步下台阶,径直地朝着大王的方向而去。
就在她低首拜谒时,袖口里忽现一道白光,锋利的匕首倾袖而出,坐在一侧的奕承迅速地翻身侧踢,击中了她的右臂。谁知她左手接住垂落的匕首,连着一个凌空侧身,将匕首横向刺去卫寿,大惊失色的他连连后退,大喊道,“四哥,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奕承急忙捏起案上的酒盅砸向了她的腕间,痛得她松开了手。
望着这张跟卷耳一模一样的脸,其实从她一出场,他就知道此人不是卷耳,因为卷耳根本不会跳舞,“你究竟是谁?”
她挑了挑眉,略带几分得意与狂绢,掩袖轻笑道,“殿下,这么快就把奴家忘了?”她衣袖一挥,露出了真实容貌,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
“花叶舒。”
她微微一笑,猝然脸色一僵,挽起皓腕上的白练一伸,击退了前来护驾的几名侍卫,又腾身跃起,落在了更加宽阔的舞榭上。奕承紧跟其后,凌空飞凫,与她旋身扭打在了一起,她手执白练紧紧地缠住他的胳膊,却不料被他使劲一拽,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卷耳呢?你把她怎样了?”
“放心,她没事。”趁着他慌神的片刻,花叶舒眼底一沉,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绿叶,飞快地从他颈间掠过,差点划破他的喉咙,等奕承回过神来方才觉得后怕。这时她旋身一翻,身轻如燕,稳稳地落在另外一边,捏着一片绿叶在胸前,露出一抹残忍噬血的笑意,“殿下,方才分神了。”
奕承缓了缓神,攥紧了拳头。
她双手交叉,旋即合拢,指尖的绿叶蔓延滋长出一条长长的藤蔓,在她的周遭旋转盘旋,环拢聚气,形成一股可怕而强大的叶雨飞刃。
“漫天叶雨,一叶如刃,万叶齐发。”
接着叶片如刀刃般簌簌地飞向了所有的人,所及之处,皆是哀嚎一片。奕承腾身一跃,从旁侧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柄剑,撩起了纷乱而复杂的剑花,与她又打斗了一番,趁其不备他一剑刺去,躲闪不及的她被击中了背脊,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上。
“说,你为何行刺?你的主子是谁?”居高临下的他挥着剑,质问道。
她抹去嘴角的血渍,悲凉笑道,“我没有主子,我的出现就是向你们荆周姬家来讨债的。”话罢,她强行运用体内的真气,双手艰难地在胸前相扣,划出一道优美而复杂的招式,奕承见她准备使出漫天叶雨的结印,眼神一冷,紧握的剑刃毫不迟疑地刺向了她。
顿时,她的胸前一片殷红如海棠花透着刺眼的妖娆与绝美,缓缓绽开。
姿容冷峻的他迅速地拔出剑,冷哼道,“我说过,下次你再兴风作浪,我会杀了你。”
这时远处飞奔而来的卷耳看到这一幕,大喊道,“不要——”
奕承侧过身,望了望是卷耳!
她连忙赶到跟前,见舞榭上的女子徒然无力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目光呆滞的她慢慢地靠近,蹲下身,环搂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
花叶舒扯出一丝苦笑,手指颤抖地摸着她的脸,思绪不禁飘远,“如戈,你来了,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生活在掖幽庭,一起挨饿,一起被罚,甚至被当做猎物......若不是那次秋猎,你引开公子们的追杀,我就不会活下来......”
“别说了,你别说了......”
“我要说,再不说......我没机会了。”今日她奉主子之命进宫,趁宴会守卫松散薄弱,盗取京畿布防图,奈何偏偏让她看到寿宴的盛况,仇恨的种子一时冲昏了理智,完成主子交代的事后,她伪装成卷耳的模样宴会行刺,但还是失败了,而她并不后悔。
她咳了咳,喉咙内的血液顺着嘴唇汩汩流了出来,“我没想过要伤害你,只是想守护你。”
“别说了......”卷耳噙着眼泪,帮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忽然花叶舒的目光瞟向了卷耳身后的奕承,划出一抹笑意,意味深长地嚅嗫道,“殿下.....不是想知道我的主子是谁吗?”
他眉头一皱,“谁?”
“冥夜将至,敬若神明......”谁知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神一僵,再也没有光采了。
“舒姐姐?”卷耳盯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身体愈发的冰冷,想着她刚才所说的话语,不由得陷入沉思中,“为什么她说得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她努力地去想,试图打破记忆的枷锁,可越是这样,她的头就越疼,痛得她抱着头发疯似的跑了。
啊——
“卷耳。”奕承连忙丢下手中的剑,跟在后面紧追着她。
她一边跑,一边想,陷入思想的漩涡里不可自拔,“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为何你说得那些,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凉风拉扯着她纷飞的衣角,直到跑累了,脚底猛然一软,犹如槁木的她半跪在阔大雄伟的宫门前,一动不动。
终于奕承追上了她,轻缓地极尽温柔地从背后环搂着她,“卷耳......”
她轻轻地抬眸,俨如受伤的小鹿,可怜无助的眼神渴望寻求一个答案。“我是谁?”
“你谁也不是,只是我的卷耳。”
他温柔且坚定地告诉她,慢慢地,疲倦的她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
不久后。
姬襄单独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太子,努力地克制着心底的怒火,冷言道,“听说今天死的那名舞姬,是红豆馆里的头牌,还说你们关系匪浅?”
子健被吓得浑身直哆嗦,立即跪下央求道,“父王明鉴啊,刺杀之事与儿臣无关,儿臣与那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我看你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呆呆跪着的他不敢吱声。
姬襄瞟了他一眼,虽说太子多疑恋权,但断不会胆大妄为地行刺杀这种蠢事,想必是被人蒙蔽,他敛了敛神,示意起身回话,“起来吧。”
“诺。”
“既然此事与太子无关,那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子健偷瞄了一眼父王杀伐狠绝的脸,立即作揖道,“儿臣明白。”接着他带着禁卫军连夜查封了红豆馆,并将整个馆里的人全部杖毙,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姬襄瞅着太子所写的结案陈词,满意地笑了笑,突然通子慌慌张张地踏进殿内,急忙道,“大王,不好了。”
“什么事呀?大惊小怪的。”
通子赶紧低首禀报,“赤月公主不行了。”
什么?赤月?......她不行了!脸色煞白的姬襄恍如晴天霹雳,僵直地站起身,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知,刚听栖霞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不一会儿,行色匆匆的他赶到了栖霞宫,刚踏进屋内,便看到床榻间面如白纸的她微弱地喘着气,他滞住了脚,不免惭愧。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似乎从未关心过她。
红裳眸光流转,瞥到门口父王高大的身影,有气无力地轻唤着,“父王......父......”
姬襄连忙一个箭步,走至榻边握住她的手,见她雪白的颈间和胳膊都泛着梅花瓣的腐烂印迹。“你这是?”
“是我咎由自取,身体遭到了蛊虫的反噬。”
他不敢置信自己的女儿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气若游丝的她苦涩一笑,眼神逐渐的呆滞,涣散,“父王,你还记得母妃走的时候吗?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似乎我人生的分水岭就是从那一晚开始的......幼时,父王喜爱之事,赤月必定件件精心对待;父王厌恶之事,赤月也会努力委屈求全。可赤月就想问父王,难道在父王的心里,赤月就只是一颗讨母妃欢心的棋吗?”
他拂去她额前垂落的碎发,隐忍着即将逝去的痛楚,“别说话了,父王一定会治好你的。”
她摇摇头,“晚了,一切都晚了。”
“不晚,父王这就叫御医。”他对着门口的奴婢大声怒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御医。”
“诺。”
他侧过脸,沧桑的脸庞尽显父亲般的关怀与温情,“赤月,你要挺住,父王已经命人请御医去了,一定要挺住。”
她摇摇头,绝望中略带一丝荒凉与深不见底的死寂,“晚了,晚了......啊......”体内的蛊虫肆意地撕咬,痛得她将姬襄的手放进嘴里,紧紧咬住,清脆的骨节脆裂声清晰可闻,渐渐地,她圆睁的瞳孔陷入了永恒的黑夜里,没有了光泽。
“赤月,我的女儿呐......”姬襄轻唤道,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了,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印着森森牙印,为她轻轻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