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边一轮皎月如醉了一样,溶溶的,迷离而透亮。
一股冷风嗖地溜进了殿内,昏昏沉沉的灯火忽明忽暗,床榻上的姬襄辗转反侧,浓眉紧锁,额头上布满了豆粒大的汗珠。“折芳,折芳......”
梦里的女人疯癫张狂,脸上身上都爬满了各种毒蛇虫蚁,凄凄惨惨的哀鸣响彻整个宫殿,忽然女人掐住他的脖子,脸色涨红的他呼吸困难,快要窒息时,他猛然睁开眼,环顾周围,原来是一场梦呀!
近身的老奴通子疾步走了过来,“大王,你没事吧。”
他坐起身,扶着额头,摆摆手没事,“近日太子都在做什么?”
“回大王,近日太子妃又诞下了一个女娃,太子正忙着在建章宫内宴请诸位大臣呢。”
“二皇子呢?”
“梁王殿下好像带了几个家奴,出城狩猎去了。”通子低着头,瞄了瞄大王讳莫如深的脸,又接着道,“前几日听六皇子说,五皇子的腿疾又犯了。”
“御医看了没?”
“回大王,御医看过了,说是敷点药,过阵子就好。”
满脸沧桑的姬襄无奈地叹息,“没一个让寡人省心的。卫寿怎么跑去公子炫辰那了?”
通子摇摇头,“老奴也不知,要不宣六皇子过来问话?”
“罢了罢了,寡人的这群儿子一天到晚比寡人还忙。”太子忙着拉拢群臣,梁王出城狩猎,三皇子早年夭折,祁王身患腿疾,岱王贪玩好胜。
真是老了,才发现没一个管用的,不由得抱怨了一会。
他放下脚穿上靴子,站了起来,通子赶紧端来一杯热茶,他漱了漱,慢悠悠地又询问,“现在上林那边如何了?”
“回大王,自从上次大王交代的事未办妥后,四皇子那边就再也没来消息了。”
“嗯?”他犀利的目光吓得通子直哆嗦,扑通一声跪下,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巴掌,“老奴知罪,老奴知罪。”他就不该在大王面前提起四皇子。
“罢了罢了,起来吧。”
“诺。”
思绪凌乱的姬襄抬起眉头,走至窗边望向了天空那轮皎洁的圆月,不禁哀叹,“你说寡人对他是不是太残忍了?他会不会怨恨寡人?”
“老奴不敢答。”
“寡人准你答。”
“诺。若说没有怨言,想必大王是不信的,毕竟四皇子离开荆周已经十年了......大王既然如此记挂四皇子,秋后的巳陵会盟,何不趁此机会,来修复父子之情呢。”
他沉思了许久,觉得正合他的心意,于是他从袖间掏出一枚令牌,是当初从奕承手里没收的无影令,“你即刻传令暗影,务必将此物交付于他。”
“这是?”
“他见到此物,自然会懂得。”
“诺。”通子双手捧着令牌,缓缓退了出去。
他长身而立,目光深沉地望向了天空更加深暗的远方,喃喃道,“看来荆周的这潭死水,是该搅动搅动了。”如今的荆周明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朝中的大臣又珠胎暗结,关系复杂,究竟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太子的?他也老了,猜不透了。
转眼间,已是秋后。
巳陵地处于荆周、上林与宋国三国交界处,地势险峻,沟壑崎岖,连绵数千里皆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峡谷,在巳陵的上游有一处宽阔的平地,驻扎着数万的士兵,白色的帐篷如朵朵浮云散落在地,浑圆而可爱。
中原诸国君主纷纷受邀,汇聚于此。
宋平公文杞远远望见荆周国君姬襄与上林国君姜朔前来,连忙笑脸相迎,“诸君不远万里而来,文杞在此恭候多时了。”
姬襄瞅了瞅大腹便便的文杞一眼,“宋公,十年未见,精神依旧抖擞啊,可这肚子怎么又圆润了不少?”
他开怀大笑,“周公见笑了。”
“以我看,定是这些年宋公往来于列国之间,凭借着巧舌,没少捞好处吧。”说话的同时不屑之意横生眉梢,他用精芒打量着文杞。
“周公此言真是折煞了文杞呀,这些年文杞虽在列国之间往来,可都是唯周公马首是瞻呐。”
“哦?”
“虽说当年,文杞以三寸之舌退上林百万雄师,以纵横之术解荆周不测之危,可文杞不敢邀功,只因对周公无二心呐。”身高不足五尺的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使得姬襄满意地笑了。
“老狐狸。”
姬襄转身张望,竟是林献公姜朔似笑非笑地朝他走来,朗然大笑,“笑面虎,没想到还是老当益壮啊。”
姜朔摆摆手,眼尾不禁折起了波纹似的皱纹,“不行了,老了。”
“是啊,时间就是快啊。”他也不由得喟叹。
“周公,林公不如先到帐内,让文杞为诸君接风洗尘。”文杞突然插了一句。
“好好好。”
面带笑意的姜朔顺势搂着文杞的肩膀,凌厉的目光钝如剑芒,在他耳畔轻笑,“宋公近日对上林送来的香车美人,可否满意?”
“自然,自然。”
“那此次会盟,宋公知道怎么做吧?”
低眉折腰的文杞连连点头,颇会左右逢源,“林公放心,上林对宋国的恩惠,文杞永记于心,文杞愿为林公执鞭驾马。”
“那就好。”
诸君正要一同入帐时,背后却传来一道粗犷鄙俗的声音,“诸君走得可真急,怎么也不等等俺呢。”众人转身回望,那男人身材高大魁梧,满脸胡须,散乱的头发用一根带玉珏的线绳系住,怀里还搂着一个丰腴婀娜的女人,慢慢地靠了过来。
姬襄满脸的嫌弃,甚至嗤之以鼻,“这只北方狼怎么来了?”
旁边的姜朔皮笑肉不笑的,“谁知他又打什么主意呢?”
北戎汗王连屠甩开怀里的女人,走到文杞的跟前,一手拎起他的衣领,“文杞,你是不是看不起俺连屠呐?”
“岂敢呐?”
“那为何每次会盟,都是最后一个通知俺的?”以至于每次都迟到。
颤巍巍的文杞眼睛骨碌一圈,怯怯地求饶道,“汗王怕是误会了,依照中原礼仪,只有像您这样的座上宾,才是最后出场的,这不,我们都在恭候着你呢。”
“真的?算你识抬举。”连屠旋即松开了他,挺直了腰板,满意地向帐内走去。
被吓得文杞冷汗直冒,赶紧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姬襄和姜朔对视了一个眼神,似乎对这个蛮横无理的汗王都不屑一顾。
半饷后,帐篷内连屠单手抵额,畅饮了几杯酒,索然无味地扔了案上的酒壶。“什么破酒,还不如俺北戎的烈酒喝得痛快呐!文杞,此次会盟怎么还选在此地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逛个窑子都没有。”
文杞尴尬地赔笑,“汗王,别急呀!”
他拍了拍手,几名妖艳的舞姬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踏入帐内,个个蒙着面纱,忽闪着水灵汪汪的大眼睛,翩翩起舞,颇具异域风情。
看得连屠直流哈喇子。
这时躲在角落里的卷耳忍不住吐槽,“这人是谁啊?怎么如此蛮横?”
“他可是北戎汗王连屠,坐镇漠北一带,年轻时孔武有力,征服了不少夷人部落,所以人送外号北方狼。”
“这么厉害?”
奕承点点头,忽然嘴角揶揄一笑,“听说他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
好奇的她不禁询问,“是什么?”
他流光一转,细细地打量了她的全身,尤其是平淡无奇的胸前,幽幽地叹息。
“你看我作甚?”
他迟疑地摇摇头,“没,没什么。”
“那他的癖好是?”
“听过汗王好细腰吗?据说这位汗王的后宫有三十六妃,七十二嫔,还有数不尽的才女良人,妃子们为了上位,拼命地节食,还饿死了不少女人呢。”
卷耳不由得笑了笑。
“喂,你笑什么?”倚在美人怀里的连屠目光犀利地一瞟,瞥见角落里的卷耳捂嘴轻笑,颇为好奇。此时乐在其中的卷耳还不自知,左右望了望,连屠又指了指她,“别看了,就是你。”
卷耳微愣,手指点了点自己?我?
“你刚才在笑什么?”
她连忙低首作揖道,“回汗王,小女子刚才是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诺。说从前有一名猎人射了一只狐狸,然后那猎人就死了,狐狸说,哈哈哈,我是反射弧!”
众人一听都呆若木鸡,过了许久,连屠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卷耳。”
“赏。”
“多谢汗王。”激灵的她笑了笑,眉眼微挑,对旁边的奕承划出一丝狡黠。
他暗暗地竖起了大拇指。
宴罢,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在通子的带领下,奕承偷偷地来到了姬襄的帐内,他抬起眼,没想到十年未见,父王的背影愈发得苍凉倦色,鬓角也添了几缕银发,他轻声呼喊,“父王。”
淡定的姬襄转过身来,“来了。”
“嗯。”他恭敬地将无影令从怀里掏出,双手奉上,“父王。”
姬襄瞥了瞥,长舒一口气,“收下吧,这本来就是你的。”
他轻嗯一声,“不知父王今夜叫儿臣来是?”
“跟父王回荆周吧。”
激动又诧异的他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他没听错吧?“父王,您不怪我了?”
姬襄笑了笑,“父子哪有隔夜仇呐!你知道当年你为何会失败吗?就是城府不够深。”可是如今他的身份是质子,奕承不禁担忧,“就怕上林那边不会同意。”
“上林的事,由父王来处理。”他先前让暗影将无影令交付于他,就是给他一个定心丸。
奕承点点头。
此时一直彷徨在帐外的卷耳低着头,不停地来回踱步,奕承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卷耳——”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好奇地回眸,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眼前之人锦衣玉带,头戴金箍,高贵儒雅。“老师!”
赢霄披着厚重的湖蓝金丝蟒纹裘衣,走近了几步,笑了笑,“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人了呢?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跟奕承一起来的。”
奕承?她何时跟公子奕承这么熟稔了?
卷耳见他有些慌神,便招了招手,“老师,怎么了?”
他回了回神,摇摇头没事。
“你怎么也在这?”
“我?我现在的身份是申国的君王,是受邀而来的,只不过半道上出了点小状况,这才来得晚些。”望着卷耳稍微震惊的眼神,他颇为宠溺地笑道,“虽说身份不同了,但你我之间的情谊是不变的,还有,你以后可别再叫我老师了,不然真被你叫老了。”
“那我叫什么呀?”
“可以叫我赢霄。”突然间他想起了一件深埋在心里很久的事,“哦,对了,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她愣了愣,满脸的问号,“信?什么信?”
霎时,赢霄温和的脸上夹杂着些许失落与错愕,脑海中浮现出那封信的内容:此地一别,不知经年,唯有相思,独忆卿卿。
“没,没什么。”他不留痕迹地隐藏起心底的忧伤与凄惘。
咳咳咳——
这时奕承从远处走来,隔着很远就见到两人在这谈笑风生的,面色微冷的他走到卷耳的身畔,手臂不自觉地搂住她纤细的腰部,宣誓了他的主权。
赢霄见此,尴尬地微微一笑,“在下还有事,先走了。”
“老师......”
见他走远后,卷耳用力地掰开圈住腰间的胳膊,回眸嗔怒着有些莫名的他,“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啊?”
“一个很重要的人。”说着他便拉起她的皓腕,向一旁跑去,“你要带我去哪?”
他神秘一笑,眸光如朗月星辰,“很快,你就知道了。”
半会后,奕承带着她来到了姬襄的帐篷,郑重其事地介绍道,“父王,她就是卷耳。”
姬襄坐在案边翻了翻书卷,淡淡地点头,不以为意地瞟了她一眼,可就是这么一眼,他再定睛一看,这个丫头的眼睛清澈透亮,弯弯似月,好像在哪里见过?
“父王?”
“哦。”回过神的他连忙收回了视线,“还有何事?”
满心欢喜的奕承握着卷耳的手,温柔地瞅了瞅她,“儿臣想带卷耳一同回荆周,希望父王能成全。”
姬襄的眸光别有深意地瞅了瞅两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心底大致明白了!原来这小子是看上了这个丫头了!“允了。”
“多谢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