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屏村后,兰嫂在收拾房间时,发现桌案上放置一袋碎银。
半路上,卷耳忍不住调侃,“没想到你还挺大方的。”
“那是,我身上的优点可多了。”他眼角上挑,露出一抹罕见的温柔之色,“坐好了!”他紧搂住她的腰肢,扬起长鞭策马奔去。
很快他们来到热闹非凡的绿水镇,城中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闵然笑道,“没想到这小小城镇竟如此繁华。”
“是啊,你看他们安居乐业,与世无争的样子。”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你羡慕他们?”
她点了点头,“若是天下都能像小镇一样就好了,没有战争,没有疾苦,百姓丰衣足食,安身立命......”
“可在这个时代,芸芸众生如同蝼蚁,操纵这世道的是君王。”
她回眸仰视,紧盯着他的星眸,“那你呢?若是你做了君王,你会怎么做?”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或许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嘲了一声,“我一个质子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是如果。”
“没有如果。”八年了,自己不过就是父王手中的一颗棋子,何谈其他。
她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悦与积怨,见他有些恍惚,她喊了喊,“奕承?”回过神的他淡然一笑,“好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
“嗯。”
片刻后,他们寻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刚一进屋,她就一股脑地躺在了床榻,终于可以歇歇脚了!奕承瞥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累了,便回自己的房间了!
过了许久,终于恢复体力的她听到外面的吆喝声,便偷偷溜了出去。
街道上,一位老朽挑着扁担从她身边掠过,呼喊着,“卖樱桃了,新鲜的樱桃,又大又甜。”
樱桃?新奇的她跟了过去,“老翁,这樱桃怎么卖呀?”
“八文钱一斤,姑娘要多少?”
“给我打一袋。”
“好嘞。”
付完钱后,她捧着一袋色泽鲜亮的樱桃,心底乐开了花,准备带回让奕承尝尝鲜。
“卷耳——”
一道尖利极细的嗓音在她的背后响起,她汗涔如雨,慢慢回眸,狭隘的巷子里华央颀长而立,邪魅无双。“你真让我好生找啊。”
战战兢兢的她颤抖道,“你想怎样?”
“不怎样,只要你乖乖跟我走,我保证绝不碰你分毫。”
她纠结了半饷,咬了咬唇,抱紧了怀里一袋通红透亮的樱桃,思虑再三,“好,我跟你走,但我想知道我们要去哪?”
“跟我走,便是。”
卷耳佯装顺从的样子,旋即从腰间掏出毒粉,不料被他的属下发现,一掌劈下,她晕了过去,又大又甜的樱桃也随之散落一地。
“你们手脚麻利些,绝不能让人发现了她。”
“诺。”
接着,他们一行人将卷耳秘密运出了绿水镇,来到了郊外破庙,天色也渐渐变黑,他们打算先在庙里稍作休憩。其中一名属下非常不解,“公子,我们要去哪?”
“上林。”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那名属下有些担心。
华央低下脸,殷红的篝火在他茶色的眼眸不断地跳跃,映出曼莎珠华的绚烂与凄美,那种冷涩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如清冷的月光席卷全身。
虽说上林姜家是他的仇人,却也是他唯一可以依存的!
“如今瓮城贴满了悬赏我的告示,已无我立足之地,那里是不能回去了。”都怪公子奕承将他杀害富贾一事和盘托出,富贾家人才重金悬赏通缉他,这笔账,他迟早会跟他算得!
“你们放心,只要拿她作为筹码,上林绝不会为难我们的。”他的目光瞟向了昏迷中的卷耳,唇角扬起一个冷鸷的弧度。
属下们立即恭敬道,“公子深谋远虑,属下必定誓死追随。”
他摆摆手,“好了,你们去外面找点吃的,今晚暂且在此将就一晚,明日再出发。”
“诺。”
暮色卷起,四野苍茫。
奕承打算叫上卷耳吃饭,谁知敲了半天无人开门,深感不妙的他自作主张推开了门,屋内空无一人,他立马下楼询问前堂的掌柜。
掌柜说道,“姑娘下午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她能去哪呢?惶恐不安的他出去寻找,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悻悻而归的他只能先回客栈。
蓦地,嘭嘭嘭——
门外传来急迫的敲门声,他以为卷耳回来了,欣喜地打开门,竟是樊齐等人。“怎么是你们?”既惊喜又失落的他见他们安然无恙,稍微松了一口气,“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樊齐连忙说道,“属下根据公子一路上留下的记号,找到这里的。”
“那宛丘华央呢?”
“那日在林中,属下与他苦战,后来有一群城中的家奴说要缉拿他,他带着一帮属下逃走了。如今算来,恐怕他也来到镇上了。”
奕承不由得担心,“那就糟了。”
“怎么了?”
“卷耳迟迟未归,恐怕早已落入他的手中。”他低下眼眸,都怪自己没有尽力保护,才让卷耳落入华央的手里,忽然他郑重其事道,“樊齐,你联络一下附近的暗影,看能不能找到他,切记,活捉。”
“诺。”
樊齐领命后,还来不及休憩,又带着几名属下出去了。
深夜,郊外破庙里华央一群人都已沉睡,卷耳微微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被他们捆绑在柱子上,她轻轻抬起脚尖,用嘴去衔藏在裤角的匕首,刹那间脚上的绳索被利索地割断,她又用脚将匕首踢到自己的背后,尝试了几次后,终于摸到了匕首,反手相割,绑在身上的绳索散落一地。
她蹑手蹑脚的,好不容易从破庙里逃了出来。
等到发现时,天已经亮了,勃然大怒的华央派所有的人去追。这一夜,她拼命地跑,可人生地不熟的,跑了半天,自己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跑哪了。
“卷耳——”
她回头望去,没想到还是华央追上了。
他冷笑一声,步步逼近,“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
“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心乱如麻的她继续往前跑,谁知前面竟是万丈悬崖,她脚一滑,不小心从悬崖口跌了下去。
这一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连忙走近,趴在悬崖边向下张望,万丈深渊,深不可测,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他的眼前消失了。僵住的他满脸的惊愕与绝望,大声咆哮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是他唯一的筹码,是他的希望,是他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
他绝不允许她就这样轻易地死去,回首命令一声,“给我听着,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诺。”
可崖底雾气缭绕,常有野兽出没,最后他不得不放弃寻找,失望的他带着一群属下缓缓归来,行至林中时,忽然一群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华央皱了皱眉,“你们是何人?”
“宛丘华央。”
他转过身,见来人清冷似月,俊美无瑕,“原来是公子奕承呐。”
奕承眸光凌厉一瞥,“她呢?”
“死了。”
“胡说。我再问一遍,她呢?”神色更加冷峻的他背手而立,琉璃般的眸子散发出森寒冷鸷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华央捋了捋额前的一缕栗发,温柔而妖娆,轻笑道,“刚才我不是说了嘛,我的荆周公子。”瞬间一柄锋利的匕首疾快如电,从他的额前掠过,那一缕发丝悄然落下,气得华央抬起眼赍恨地瞅着他,“你——”
“说。”
纵然心底极为不爽,奈何自己势单力薄,只能暂时委屈成全。“她坠崖了......”
“是你害得她?”
他立马反驳道,“我怎么会害她?我让她跟我走,谁知她半夜出逃了,是她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与我何干?”
“那你也要付出代价。”奕承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翻来涌动的疼痛从心脏深处传来,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他作出一个杀的手势,“一个不留。”
黑衣人纷纷持剑向华央围攻过来,他抽出腰间极细的软剑,与之激烈搏斗,瞬间刀光剑影,血肉飞溅。华央的属下悉数殆尽,后怕的他想要趁机逃走,奕承抽出樊齐腰间的剑刃,纵身一跃,拦住了他的去路,华央反身一刺,他侧身避开了强大的攻势,撩着缭乱的剑花直逼他的胸膛,然后反手一击,华央重倒在地。
奕承执着锋利的佩剑直指他的喉咙,再次质问道,“说,你抓她作何?”
华央阴柔的脸堆积了笑意,“你猜。”
“找死!”他扬起长剑狠厉一划,华央抓了一把尘土撒向他,他抬起胳膊遮挡,趁机华央凌空跃起,逃之夭夭了。
樊齐连忙上前扶住他,“公子,没事吧?要不要去追?”
他摆了摆手,“算了,赶快寻她。”
“诺。”
可这片树林翻了个底朝天了,也没有卷耳的踪迹,情绪低沉的他微闭着眼,始终不相信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世界上消失了?她的笑容纯粹而明媚,眉眼氤氲宛若一弯新月,顾盼神飞时,刹那间的芳华在微波中肆意流淌。
明明昨日还在与她谈笑风生,今日就天人永隔了?
他不敢置信,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流连,亦如昨日那般。
怎么可能?
一旁的樊齐见他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中,不敢轻易搅扰。
半饷后,他微微掀开眼帘,强装淡定的样子,“说吧,何事?”
“回公子,允公子那边传来消息,说让我们尽快回去,毕竟我们已经出来一个多月了,再不回去的话,他那边不好交代。”
他仰天叹了叹,“确实很久了。你传令下去,贴身侍卫与我们回去,其余人在此继续寻找。”
“诺。”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自从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卷耳的任何消息,慢慢地,他的心底也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人倚在横榻,眉眼沉静如清波,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的枫树,渐渐地红了起来,原来深秋了!他握紧一块平滑的竹牌,上面镂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入木三分,浑圆细腻。
此时他才明白过去追逐的一切犹如浩渺云烟,触不可及。
如果心中的爱消失了,那么余生雕刻的不过是寂寞。
见他整日闷在房间,红裳便端来一盘新鲜的荔枝让他尝尝鲜,“公子,这可是刚从岭南那边送来的荔枝,允公子特地命人给你送了些。”
他倚在横榻微阖着眼,仿佛没听到似的。
“公子......”她又唤了一声。
缄默的他摆摆手,示意退下。
欲言又止的她无奈地叹息,默默地离开了房间,究竟在瓮城发生了什么?
樊齐听闻她要找自己询话,直接从回廊处走了过来,见四下无人,才敢低首作揖,“公主。”
“公主?我早已忘了这个身份了。”凉亭里,红裳扶着光滑的圆柱,沉郁悲凉地望着这满苑如火如荼的枫叶。“公子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樊齐低着头,不敢答话。
“在瓮城发生了何事?”当初在纪南他说要去瓮城一趟,让自己随姜允一同回上林,越慢越好,奈何自己刚到上林,他也回来了,却是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属下不知。”
她冷笑一声,转过身细细打量着他,“是真不知?还是不让我知?”
“公主若想知道,可以去问公子。”
不用询问,她也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是为了那个丫头吧?”不然还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疏离而牵绊,渴望却无奈,公子就这么在乎她吗?
渐渐地,她不由得惶恐,害怕,甚至恐惧,难道公子爱上了那个丫头?
不会的!
那丫头相貌平平,身材一般,公子怎会爱上她呢?此刻她的心底就像扎了一颗恶毒的种子,开始萌芽,扎根,生长,绽放出朵朵黑色妖娆的曼陀罗,正如她锁骨上的那朵精致的花纹,绚烂得有些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