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紫宸殿内,东方礼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他咬着牙翻开一份折子,眉头越皱越紧。这帮老臣,连城西两个公子哥儿斗鸡打起来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上奏请示!

东方礼气得眼前发黑,余光瞥见了案头那本被他改编过的《吴书》。

他忽然想起上次写到一半的“周瑜打韶容”还没续完,顿时来了兴致,抄起那几页宣纸翻看起来。

“上回是写到了……”东方礼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字。

韶容曰:此是国家大事,死亦无怨。

他回忆着《三国演义》里的情节,蘸了墨正要往下续写,忽听殿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东方礼以为是陈桓来送参汤,头也不抬道:“搁那吧,朕一会儿喝。”

殿内安静得出奇。

东方礼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说,陈桓放下参汤后该有离去的脚步声才对。

一抬头,正对上韶容那张笑吟吟的脸。

那人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绛紫官袍衬得肤白如玉,腰间佩剑未卸,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御前,手中还提着个雕花食盒,盒盖上“许府”二字格外醒目。

“陛下好雅兴。”韶容目光扫过案上那页“周瑜打韶容”的戏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臣是不是来得不巧?”

东方礼手忙脚乱地想收起纸张,不慎碰翻了墨砚,乌黑的墨汁下一刻便泼洒在了“韶容”二字上。

“爱卿擅闯紫宸殿,该当何罪?”东方礼当即强壮镇定倒打一耙。

韶容不慌不忙的将食盒往案上一放:“臣来给陛下送枣糕。许府小厨房的,陛下最爱吃的那种。”

东方礼盯着那个食盒,喉结不自觉的滚动。已经枯坐在这里批了近两个时辰的折子,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更何况,那可是许府的枣糕!许府的!

多少年了,自从……便再也没尝过这一口了。

“朕……”东方礼刚要开口,韶容已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拈起一块枣糕递到他唇边。

“尝尝?臣特意问过许伯父,还是原来的方子。”

东方礼望着近在咫尺的糕点,又看看韶容沾着糖霜的指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张口。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墨汁香气混着枣糕的香甜,在两人之间萦绕不去。

“陛下,您再不吃,臣可就……”

“就怎样?”东方礼下意识问道。

韶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枣糕塞进自己嘴里:“可就自己吃了。”

东方礼瞪大眼睛,还未及发作,韶容已从食盒下层又取出一块:“骗您的,这儿还有。”

东方礼这次学聪明了,直接伸手接过枣糕。他细细咀嚼着,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年在许府,韶容也是这般,总爱抢他手里的点心。

那边的韶容拿起那几张染了墨的宣纸,对着正午阳光仔细端详。

“韶容褪去中衣,跪于堂前……”他低声念道。

东方礼一口枣糕噎在喉间,顿时上不来也下不去。

“咳咳咳……”他猛灌了整杯茶,才勉强顺下去,眼角都呛出了泪花。

韶容好整以暇地晃着手中宣纸:“陛下不如解释解释,这莫不是……给臣写的史传?”

“你、你不是喜欢周瑜吗?”东方礼急中生智,“朕这是给你个同名的机会。”

话一出口,东方礼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这都什么跟什么!

堂堂天子,竟被臣子逼得语无伦次。

韶容闻言挑眉,将宣纸折好塞入袖中:“那臣就笑纳了。待臣回去细细研读,看看陛下还给臣安排了什么‘好戏’。”

东方礼耳根发烫。韶容又正色道:“陛下,臣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这突如其来的正经让东方礼一怔:“何事?”

“臣想请陛下,”韶容目光灼灼,“亲临明日的太傅葬礼。”

东方礼当然明白韶容此话何意,这是要他当众表态,是要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为韶容与太傅的恩怨做个了断。

“……好。”

“臣,谢陛下恩典。”韶容躬身告退。

东方礼看着还未吃完的枣糕,胸口发闷。

他原以为那人是特地来给他送吃食的,结果只是为了好开口请他去太傅葬礼。

殿门关上,东方礼闭眼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案几上的奏折尽数扫落。

侯在殿外的陈桓听到动静慌忙进来,只见满地狼藉中,东方礼的靴尖正狠狠碾碎那块枣糕。

“滚出去。”他轻声道。

陈桓连忙战战兢兢地退下。

宫道上,韶容饶有兴致地翻看着那本改编过的《吴书》。不得不说,东方礼虽比不过自己,但到底是太学第二。文笔确实了得,有些地方甚至在原文基础上添了几笔,反倒更显精妙。

“周瑜打韶容……”韶容笑着翻开下一页,见纸上赫然写着:怎么不给他打死算了。

“……”

韶容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本就是为了送枣糕而来,在许府时就是鬼使神差。为了不让东方礼起疑,才顺口提了句“太傅葬礼”。这戏文本是意外之喜,不曾想……

宫道上路过的宫人纷纷低头疾走,谁也不敢多看这位大都督一眼。韶容向来最重颜面,知道站在这里就是给人看笑话。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继续往宫门外走去。

只是那攥着书页的指节已然发白,眼底的寒意更是冻得三尺开外的宫娥都打了个哆嗦。

“好,很好。”韶容在心底冷笑,“春猎不打得你东方礼满地找牙,老子就不姓韶。”

自己好心好意的来给他送枣糕,在许府还想着他是不是饿肚子了,结果这人居然想让周瑜打死自己!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宫门。守门的侍卫只见大都督面色如常,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子杀气,活像是要上阵杀敌。

太傅的葬礼并未在太傅府操办,而是选在了宫中的宝华殿。

一来太傅身为三朝元老,在宫中行葬礼更显天恩浩荡。

二来……便是因为韶容。他要守着当年太傅“此生不得踏入我箫府半步”的誓言,说什么也不能违背。

若真在太傅府办丧事,他这个相当于亲儿子的人反倒进不得门,成何体统?

韶容踏入宝华殿时,东方礼已跪在蒲团上为太傅上香。

虽是天子之尊,面对昔日恩师,膝盖还是要弯的。

韶容想起那句“怎么不给他打死算了”,又见眼前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索性一个白眼翻过去。

“?”东方礼险些气笑。自己还没计较他利用自己的事,这人倒先摆起脸色来了?

行完三拜九叩之礼,东方礼缓缓起身。

韶容正望着面前那具金丝楠木棺椁出神,丝毫未觉帝王已停在身侧。

“爱卿在看什么?”东方礼冷冷开口。

“在看……”韶容目光未移,“父亲。”

东方礼顺着韶容的视线望去,只见棺椁上雕着松鹤祥云,一如太傅当年衣袍上的纹样。

当年他初登大宝,太傅循循善诱,教导他如何封禅功臣。

如今想来,太傅哪来是不同意韶容改革,而是怕自己养大的孩子掉入火坑。

“陛下。”韶容开口,打断了东方礼的思绪,“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想……”韶容终于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少见的恳切,“为太傅守灵三日。”

这个请求让东方礼怔住了。

按礼制,守灵该是亲族之事。

可太傅一生未娶,哪来的子嗣?若说最该守灵的,确实只有韶容这个养子了。

“准了。”东方礼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朕会命人送来被褥。”

韶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些许。

他缓步走到棺椁旁跪下:“老师,阿容回来了。”

百官陆陆续续的进来上香,有的还当场叩头。

毕竟太傅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说句犯上冒昧的话,若是真的有了政变,听从太傅话的人,可能比听圣旨的要多。

“大都督……”一位年轻的官员走到韶容面前微微颔首。

韶容抬眼,想起这人似乎是当年的太学同窗,叫刘玉的。

刘玉在韶容身边跪下:“想当初,您可是太学的传奇。”

韶容挑眉,他与刘玉顶多算是点头之交,这人莫不是要和自己叙那本就没有的旧?

刘玉下一句说道:“不愧是太傅的得意门生,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感激您。”

“当初我也被父亲送去了战场,如果不是新政,我爬不到现在的位置,也活不到如今。”

韶容沉默了。

这算是他推行新政以来,第一个给他当面致谢的人。

“你的新政很好,我们底下的人如今也……”刘玉哽咽了一句,“当初身为世家公子,哪里能懂底下人的艰辛,如今亲历,才算是明白您当年的坚持。”

韶容闭了闭眼,听见刘玉最后说道:“大都督,您的决策是对的。”

“往前走吧,太傅在天有灵,定会以您为荣。”

刘玉缓缓起身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韶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棺椁前的那盏长明灯出神。

他想起那年太傅教导:“为官者,当为天地立心,为民生立命。”

他又想起了东方篆的笑:“阿容,待我登基,必要施行新政。”

这条路上,韶容从不是孤身一人。

许易歌进殿时,诸位大臣已经散去。偌大的宝华殿内,唯有韶容一袭素白丧服,跪得笔直如松。

“阿容。”许易歌在他身旁跪下,递过一盏热茶,“喝点水。”

韶容接过茶盏,道:“易歌,你说……老师会原谅我吗?”

许易歌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太傅的灵位,想起那个总爱板着脸,会在他们闯祸后默默善后的老人。

“他从来就没怪过你。”许易歌道,“当年出征前夜,太傅曾私下找我,让我多照看你些。还塞给我一叠银票,说是边关苦寒,要记得给你添置裘衣。”

韶容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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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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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非云
连载中七十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