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东方礼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指间的帕子无声飘落。

帝王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满是茫然:“卿卿……是谁?”

许易歌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又想起韶容珍藏的那把“卿卿剑”,最终咬了咬牙开口道:“他喜欢的姑娘,他叫人家卿卿。”

东方礼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韶容……原来有喜欢的姑娘吗?

原来……他有喜欢的姑娘啊。

那自己这么多年的百般纠缠,是不是给他造成了……困扰?

“难怪……”

“他总不愿回京……”

许易歌总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

帐内一时寂静,唯闻韶容微弱的呼吸声。

“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许易歌喉头一哽。

这要他怎么编?

说那姑娘擅茶艺?爱橘子?还是……

他偷瞄了眼昏迷中的韶容,硬着头皮道:“性子冷,不爱说话,但……待他极好。”

东方礼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厉害,连带着针扎一样的刺痛。

原来韶容喜欢这样的。

“陛下?”许易歌小心翼翼道,“您……没事吧?”

东方礼抬眸,眼底一片平静:“去查刺客。朕守着他醒。”

许易歌脚底生风,一溜烟窜出营帐,直到转角处才扶着柱子大喘气。

“这是怎么了?”许忆言正准备去探望韶容,见弟弟额角冷汗涔涔,活像白日撞鬼,不由关切道。

“我、我……”许易歌拍着胸口顺气,“阿容梦里喊那‘卿卿’姑娘,陛下追问是谁,我就照实说了……”

许忆言两眼一黑。

这蠢弟弟……

怕不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你……”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挂上温柔笑意,“原话怎么说的?”

“啊?”许易歌茫然挠头,“就说……是个性子冷的姑娘。”

“这样啊,”许忆言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你去忙吧。”

她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甚至还体贴地拂去弟弟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许易歌倒退着走了几步,总觉得后颈发凉。

直到转过回廊,他还能看见许忆言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姿势。那温柔似水的笑容,在骄阳中莫名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都是怎么了?

营帐内,东方礼静坐榻边。

韶容饮过药后正发着汗,额前碎发都被浸湿,黏在苍白的肌肤上。

帝王不自觉地伸手,在即将触及那人面颊时猛地顿住。

那个“卿卿”……究竟有多好?

“陛下,许忆言姑娘求见。”陈桓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帐外传来。

东方礼猛然回神:“宣。”

许忆言掀帘而入,目光在榻上昏迷的韶容与帝王之间一扫,心中已然明了。

她盈盈下拜:“臣女参见陛下。”

“平身吧。”

东方礼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三分,许忆言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缓缓起身,从袖中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家父特调的清心丹,可解曼陀罗余毒。”

“你……怎知……”

“小易那孩子,”许忆言垂眸,将药瓶放在案几上,“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余光扫过帝王微红的眼眶,分明是强忍泪意的痕迹。

许忆言心头一紧,忽然改了主意。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三转,最终道:“陛下不必忧心,阿容身子好着呢。”

东方礼的手缓缓攥紧,嗓音里是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哀求:“忆言姐姐可知,卿卿……是谁?”

许忆言深吸一口气:“陛下,臣女可否……单独说几句?”

“忆言姐姐但说无妨。”

“陛下有没有想过,那卿卿或许是个郎君?”

东方礼怔愣抬眼。

“太学两年,陛下可曾见过哪个姑娘能近他五步之内?”

“那……”东方礼倒是不知要如何说了。

“陛下是觉得自己比不上一个不知名的男子吗?”

“朕……”东方礼耳尖泛红。

原来自己的心思竟如此昭然若揭吗?

“该说的话,臣女已经说完了,先行告退。”

许忆言施施然退下。

有些事情,她只需要提点一二,至于后面,就得看两个人的造化了。

独留东方礼独自坐在原地,怔怔望着榻上昏睡的人,许忆言的话在耳边不断回响。

比不上?

他堂堂九五之尊,掌万里山河,握生杀大权。

怎会输给个藏头露尾之徒?

更何况……

韶容这样的人,合该锁在深宫里。

岂能便宜了外人?

与此同时,许易歌立于满地狼藉之中,漫不经心地转动箭杆。

“查清了?”

亲卫单膝跪地:“回将军,是宁远将军府的死士,但……”

“但什么?”

“刺客招供,他们的目标……”亲卫喉头滚动,“是大都督。”

许易歌指尖一顿,箭杆在他掌中寸寸碎裂,木屑簌簌落下。

“果然……”

宁远……

那群老狐狸里最没根基的蠢货。

最适合当替罪羊的冤大头。

他负手望向帝王营帐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凛冽的弧度:“本将军这便去,给陛下……好好说道说道。”

一个时辰后,韶容睁开眼时,正对上帝王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透过帐纱,为那人凌厉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下药之仇未报……这人倒睡得安稳?

东方礼呼吸均匀,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餍足的弧度,看得韶容心头火起。

睡这么香?

本都督同意了吗?

韶容眯起眼,忽然起了玩心。他抬手,指尖在帝王鼻尖上方悬停片刻,而后……

“啪!”

一记耳光甩得行云流水。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东方礼正浅眠,忽觉一阵熟悉的香气拂面。还未及睁眼,颊上已挨了一记。

不疼。

甚至不及那夜自己掌掴的力道。

他猛地睁眼,正对上韶容含笑的眸子。

“醒了?”床榻上的人懒洋洋地支着额角,“陛下睡得好吗?”

东方礼茫然眨眼,颊上火辣辣的疼。方才……自己是不是挨了一巴掌?

“你打我?”连尊称都忘了。

“嗯。”韶容答得坦荡,“心上人刚醒喜欢发脾气,陛下也要治臣的罪吗?”

“……”

东方礼气得眼眶发热。

自那日紫宸殿表白后,这人就揪着不放,如今竟还颠倒黑白打他!

相识十余载,韶容何曾对他动过手?

这个认知如惊雷劈进脑海,帝王胸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委屈、恼怒、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竟将“大逆不道”四个字冲得七零八落。

“韶、容!”东方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嗯?”那人倚在软枕上,笑的眉眼弯弯,“陛下唤臣?”

“你!”东方礼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憋不出一句整话。

“陛下要治臣的罪?不如……”韶容凑近,指尖轻点东方礼心口,“把罪状写下来,臣好烧给先太子瞧瞧,陛下是怎么……”

“对、待、心、上、人、的。”

东方礼一口气梗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心口像针扎一样的疼。

“陛下,许将军求见。”陈桓的通传声在帐外响起。

东方礼闭了闭眼:“让他进来。”

许易歌掀帘而入,面色阴沉如铁。韶容斜倚在榻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启禀陛下,”许易歌单膝跪地,开始信口胡诌,“经查,宁远将军府豢养的死士在箭上淬了剧毒。刺客招供,原计划将大都督做成人彘,泡入酒瓮……再逼其跪地谢罪。”

韶容:“……”

东方礼深吸一口气。

韶容通过许易歌插手秋猎的动作,他心知肚明。军制改革势在必行,旧制不破,大虞永远只能固步自封,何来今日的万里疆土?

只是这军制改革的第一刀,绝不能由他亲手来斩。若他明旨推行,那些盘踞朝堂多年的老将必会拼个鱼死网破。而韶容不同,这位战功赫赫的大都督要改革军制,满朝皆知。即便那些人狗急跳墙,他尚能在暗中周旋庇护。

帝王心术,讲究的就是明暗相济。

可如今他们竟敢把主意打到韶容头上?

真当他是泥塑的菩萨?!

“陈桓!宁远谋害重臣,即刻收押,秋后问斩。”

韶容指尖正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发丝把玩,闻言顿住。他敏锐地察觉到,东方礼的态度似乎……不太对劲。

方才那一巴掌落下后,帝王眼底闪过的分明是……欣喜?

这个认知让韶容指尖一颤,险些扯断那缕发丝。

荒谬!

陈桓躬身退下,许易歌杵在原地不动。

东方礼眯起眼:“还有事?”

许易歌冷笑:“臣若告退,岂不成全二位?”

他猛地指向韶容:“就你这德性!活该孤寡终身!”

帐帘被摔得震天响。

“?”韶容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鼻子,“我怎么了?”

知情的东方礼淡定地给韶容掖了掖被角:“无妨,许是吃错药了。”

这亲昵的举动让韶容嘴角抽搐:“陛下,您该不会也……”吃错药了吧?

东方礼此刻出奇地平静。既然知道韶容喜欢温润如玉的类型,他自然要演得像些。

“宁远的事,你怎么看?”

韶容见他转移话题,也懒得纠缠:“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臣本还想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呢,毕竟……”

他凑近东方礼耳畔:“陛下知道的,臣最爱与人斗兵法了。”

温热吐息拂过耳际,东方礼强自镇定,却掩不住泛红的耳尖。这该死的韶容,分明是在故意撩拨他!

韶容眼底笑意愈深。是啊,他就是故意的。

年少时尚知收敛,可方才察觉帝王那微妙转变后,他恨不能将这人撩拨得更乱些。

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帝王的手背,韶容心想:分寸?那是什么?

“放心,大虞的天有朕给你顶着,你只管对那几位下手,军制改革势在必行,朕心里有分寸。”东方礼边说边得寸进尺地把手往韶容手里送了送。

什么卿卿,阿容分明更爱逗弄朕。

帝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全然没注意自己此刻的模样。

“……”

韶容盯着那只快要钻进自己衣襟的手,眉梢狠狠一跳。

这位陛下,怕不是被夺舍了?

“你好生歇着。”东方礼施施然起身,临了还不忘用指节刮了下他的脸颊,“朕去批折子。”

韶容瞳孔地震。

苍天在上!

这绝对是被夺舍了吧?!

“……臣遵旨。”他干巴巴地应道。

“朕既心悦于你,”帝王回眸一笑,温润如玉,“不必拘礼。”

韶容哪是拘礼?

他是要被吓死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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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非云
连载中七十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