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的丧事前前后后操持了半月之久,如今云水派也算是重新回归正轨。众多弟子门生,上课的,修行的,下山历练完成任务的,都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一时间,门派的繁华景象又恢复如初。在这片热闹喧嚣之中,只有一个人最是游手好闲。
没错,那就是唐小七。
唐小七心里苦啊。自己以前是当乞丐,饥一顿饥一顿的,可至少每天都有事情做,还有狐朋狗友惦记着招呼他一块去弄些吃食。
如今来到了云水派,虽然有吃有喝,而且味道相当不错,自己也算得了机缘踏入了修行之路,但一天下来根本没有人搭理他。
在云水派,亲传弟子都有各自的师父委派些修行任务,可偏偏唐小七是掌门的弟子,没人能接手教他,只能等师祖回来。
虽说内门弟子还可以自己去接任务,可唐小七又是个刚刚筑基入门的小啰啰,根本没有独立接任务的能力。
连外门弟子每日都有规划好的课程和偶尔分配的打杂事情做,而自己入了内门就直接做亲传弟子了,想听一些面向大众的基础课,内门基础课又得等到深秋才开……
尤其是听说近期什么盛会将至,很多学生都在抓紧修炼,忙着多接些任务,好用积分换些趁手的道具法宝之类的,只有自己游手好闲,甚至是无人在意,靠着弟子令中每月发放的亲传弟子补贴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感觉自己哪天失足掉下山崖可能都没人发现。
……简直跟仙逝了没区别啊!唐小七在心中怒吼道。
他只得一遍一遍地在后山门到主峰顶的这条路上来回走。
没办法,自打闭关出来,除了去什么饭堂之类的,他就只走过这条路,主峰其他地方他也不敢远走,怕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走丢了也不好意思喊别人给他送回来。
谢执师兄不在,自己就只认识周济师兄一个人。可是这个周师兄,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也就早上起得早时,才能偶尔遇见他出去,接着一整天都见不到了,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
难道他也在悄悄准备,要在盛会上大显身手一番?
当师兄原来这么忙啊。唐小七边走边踢台阶上的石头子,试图多消耗些体力,等下午膳多吃一碗饭。
“这修行之后,身体倒是不那么容易饿了。”
嘟囔着就又走到山脚下了,他抬脚把石子踢远,打算转身回山上去。这趟走上去,差不多就要开饭了。
石子咕噜噜地滚远,滚到了不远处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唐小七后悔了,自己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山上呆着,总到处瞎走,这下好了,终于遇上事儿了。
“喂,这位仁兄,”他走上前去,蹲下来,用手推了推此人,“仁兄?还活着吗仁兄?”
此人身着圆领窄袖袍,长裤长靴,腰间束带,袖口裤脚束得都很利落。用手一探,还有气息,只是昏迷不醒。
这打扮倒像押镖的,也不像我们门派的弟子门人呀。唐小七琢磨着,想给人翻过来看看长相。
“别动他。”
“哇!”身后突然响起人声,给唐小七吓个半死,紧忙起身回头看去,“周师兄!”
奇哉怪也,这周师兄,平日里都找不着,自己想找他说说话弄点事干都不见人影,结果这里荒无人烟,他却来的这么快,还悄无声息的。
心里正琢磨着,周济上前一步,轻轻抬起地上之人的头:“是杜佟。”
“杜佟?谁是杜佟。”
“是师丈的朋友。”周济在杜佟周身简单摸了摸,确认了一下是否有骨折之类的内伤,“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此,得把他抬上山去。”
“哦哦,可以抬吗。”唐小七这种时候就会很老实地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可以,没问题。”周济站起身来,“我要先行上山禀告师丈,你给他背上山去,辛苦你了。”
早知道刚才就跑了!唐小七敢怒不敢言,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面善话不多的周济师兄,使唤起十三岁小师弟却这么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背着个生死不明的大活人上山可比自己溜达上去要累多了,也得亏自己拜入山门后强身健体吃得够多。
等唐小七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去,只见周济正满脸愁容的站在原地等着他。
不会还要自己搬回去吧!?
“怎么了师兄?”唐小七惊疑不定地开口询问到:“还要搬到别的山头去吗?”
周济轻叹一口气:“那倒不是。”
“只是……师丈不知为何并不在门派,我们只能先给他安置在揽月庭偏房,等师丈回来再说了。”
入夜,繁忙熙攘的门派终于短暂的寂静下来,连盘旋在云间的鸾鸟都隐入山林休息去了,夜空中只偶尔飞过几只乌鸦还会扯着嗓子喊上几声。
周济在各班值夜弟子的哨点辗转吩咐了一圈,也没有回住所去,想着在揽月庭附近打坐休息,说不定李式微半夜就回来了。
揽月庭后面出去,就是连着敛春峰的栈桥。此面不同于主峰其他几面有能够下山的路径,揽月庭位处山崖之上,栈桥之下是深深的峡谷,和贯穿峡谷一路向东去的淖江支流。
后门与栈桥之间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连树都没种,只有几个大石头陈列在这里。周济寻了块顶上平坦的一跃而上,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调息。
明月高悬,他将灵力运转了几个来回,夜就已经深了。正打算再调息一轮,却听见了推门的声音。
周济睁开双眼,只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白日昏迷不醒的杜佟。
杜佟推开后门,也不说话,好像没发现周济的存在,直直往前走去。
“杜先生,你醒了?”周济站起身,从大石头顶上跳下来,“杜先生,杜先生!你要去哪?”
杜佟跟没听见一样,还是直勾勾地往山崖旁边冲。周济见状,赶忙闪身上前,用身体拦住杜佟的去路:
“杜先生!李先生不在敛春峰,他离宗还未归,你先回房休息吧。”
见眼前有人,杜佟终于停下了脚步。周济朝杜佟看去,只见杜佟双眼空洞无神,好像神志不清,只是身体自己在行走。
周济疑惑,这可是梦游之状?二人僵持在原地,杜佟不动,周济也不敢动,害怕自己一走,杜佟就要跳崖去了。
有风拂过,吹动夜空中的云,地上的阴影渐深,直至月亮完全被遮掩住了。
杜佟终于有所反应,眨了眨眼睛。
“你醒了?”周济刚开口出声询问,只见杜佟动作飞快,闪身上前贴近,紧接着一掌打出直奔周济心门!
周济连忙闪身,这一掌擦肩而过。一击未中,杜佟立刻化掌为拳,又向他面门袭去。
周济见杜佟神志不清,已无法识清眼前来人,只得连连躲闪,将路让开。这下面前无人阻拦,杜佟也不再追着打,又直勾勾地要跳崖去了。
周济陷入了两难境地。
让他是万万不能让的,要是袖手旁观,杜佟真从自己眼前一跃而下,自己如何跟师丈交代呢?
可拦,凭他一己之力,似乎也拦不太住。虽说杜佟对他使的招数尽是些拳脚功夫,没有用灵器法器,甚至连挥拳都是纯肉,都没有裹挟任何灵力,但是他作为弟子,若使剑刺伤了杜佟也是大不敬。
自己也不用灵力近身肉搏的话,论体术似乎也不能占据上风……
仅这一刹那的犹疑之间,眼看着杜佟就快走到悬崖边上。周济管不了那么多了,咬牙上前,又将杜佟拦在山崖边上。
距离山崖已经非常近了,周济甚至都听到了底下那条河昼夜不停奔腾而过的声音。
杜佟虽然神志不清,但是身体反应却很快。眼前只要有人阻拦,他立刻停下脚步,然后马上发起攻击。
周济既不接他的拳头,也不抽剑出来主动还手,只绕着杜佟转圈闪躲,杜佟出手他便闪到身后,待杜佟要往前走的时候又立刻闪到身前。
此招确实大大拖慢了杜佟前进的速度,但频繁的闪避是极其消耗体力的。周济额角已有汗珠滴落,可杜佟虽前进缓慢,却也一点一点在接近山崖边缘。
这混沌之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周济百忙之中还要计算距离山崖的距离,这样下去,就算体力耗尽,也没办法拖到天亮之时,况且还不知天亮后此人会不会恢复正常。
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杜佟的下一掌已经裹挟着气流向他颈侧切去!
此人神志不清,身体本能的攻击竟招招奔着人命门而去,极其狠戾!
这一掌周济不好闪身而躲。千钧一发之时,他已做好接下这掌的准备,或许正好能借力打力将杜佟再往回击退半步。
接招的架势摆好了,预想中的力道却没有接上。
身后有风扬起,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草木药材的味道。紧接着,周济就被一股力道扯着向后仰去。
“啊,先生,您回来了。”周济收起架势稳住了脚步。
李式微依旧一身黑袍,头发挽起,从周济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拽着周济的衣领将他拉向一旁,另一只手直接与杜佟掌心相对。李式微接招可一点没有忌惮,这一掌不仅力道极大,还带着三分灵力打出去。
杜佟直接被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稳稳落在了远处草地平坦之处。
“嗯。”李式微这算是回应了周济,然后迈步向前,蹲下来,在试图翻身起来的杜佟身上不同穴位处来了几针。
杜佟缓缓将眼睛闭上,终于安静下来。
“先生,杜先生他?”周济几步上前,见李式微探了探杜佟的脉,又给杜佟的眼睛扒开看了看。
“无事。他自己弄丢了一魄,半夜撒癔症。”李式微起身,转身面向他:“辛苦你了。身手不错,回去休息吧。”
“是。”周济浅施一礼,竟也没有表现出过多情绪,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了。
李式微目送着亡夫的这位临危不惧的徒弟慢慢走远。
简明方的这个徒弟,平日里不声不响,修行居然如此扎实吗?
李式微对这个徒弟没什么印象。这着实不能怪他,周济平日就存在感极低,几乎不在他面前露面,寥寥几面相见身边还有个存在感极高的大师兄谢执。
光记住自己的学生就已经够累了。李式微收回目光,又看向地上的杜佟。
比起什么弟子,这地上还躺着一个丢了魄的大活人呢,还是先安顿眼前之事要紧。除此之外,还有个死鬼夫君的整个魂魄,不知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呢。
李式微抬头看了看天。夜晚的微风始终未停,又将云层全部吹散了,夜空中只剩一轮满月孤寂,将光洒在他袖口的暗绣花纹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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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暂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