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李式微倚在一张竹榻上,手里端着本封面很花哨的书。他手指停留在书页上许久未动,眼睛盯着这句话发愣。
“阿微,在看什么?”
身后有人温和询问到。李式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暗处慢慢走出来一道人影,正是他的丈夫,云水派现任掌门简明方。
李式微又将头扭回来,低头回复道:“学生那收来的话本子。”
二人所处之地乃是掌门的闭关洞府。洞府不大,内部装饰简单,仅在洞口附近设了些家具,不过李式微往这榻上一靠,手上端着本书,倒是有几分雅兴。
简明方近日修行迟滞,已闭关数日。李式微就呆在洞府外侧护法,丈夫在里面打坐调息,他无事便随意翻看些随身包裹里的东西,刚好发现了本之前没收的话本。
一阵无话。
“阿微,你看这页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李式微本以为简明方出来转一圈就回去了,谁知道这人竟在身后站了这么久。
他“啪”的一声将书合上,随手扔在一旁,站起身来看向简明方。
简明方依旧那副端庄和煦满面春风的模样,冲他微微一笑。
李式微觉着心中无名火起。
年少相识的第一眼,简明方就是这副运筹帷幄的从容姿态,仿佛从未有过窘迫狼狈之时。也是了,他身为宗门天骄,又是剑道百年难遇的奇才,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击溃他?
不过再强又如何,终究是要栽在我李式微手中。
李式微向他走近,抬头看着他,开口道:“怎的不回去打坐调息了?方才结束,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寻常人闭关精进修行是不需要护法的,只有身体抱恙或走火入魔者才需要人看护,而简明方属于前者。
世人只知道云水派的前任掌门走火入魔而亡,却不知现任掌门在经脉上也有天生残缺。李式微最初跟随师父来到云水派,就是因为师父受简明方师父所托,要治疗简明方这一暗疾。
这一来就再也没回去过,甚至还成婚了。
数年的医治下,简明方已几乎不受暗疾影响,可近日却旧疾复发,甚至连灵力流畅运转都成问题。简明方对外宣称是寻常闭关,实则只有李式微知道其中的隐情。
身为道侣,又是当世鼎鼎有名的医修,护法这种任务当然是由李式微来承担。
李式微应下能治好的病就一定能治好,从未失手过,可唯独这次多日来都不见好转。
“似乎经脉堵塞,愈发使不上力来。”简明方边回答边顺手捋了捋李式微刚刚躺乱了的发丝。
“是吗,你过来。”李式微偏头将头发抽走,往洞府深处走去。
简明方很是听话地跟着他,又回到打坐处坐下来,目光跟随着李式微,看他在不远处石案上挑挑捡捡。
“阿微,你可有事瞒着我?”
李式微身形一顿,没回答,也没动作。简明方始终盯着他,他却没有再抬头。
过了许久,简明方轻叹一口气,刚要开口,却听见李式微说道:
“那你呢,简明方,你在瞒着我什么?”
李式微终于抬起头与他对视,二人目光交汇。
简明方把那个仿佛被固定死的微扬嘴角放下来了,轻轻抿了抿嘴唇。
“不说是吗?”这下换成李式微面带轻笑,说道:“不说的话,今日你就交代在这里好了。”
他死盯着简明方的脸,不想错过任何表情。简明方却似乎对这句关乎生死的威胁毫不在意,只接着问道:
“阿微,我经脉中的血蛊,可是你下的?”
“原来你发现了啊,什么时候发现的?”李式微从石案后绕出来,向简明方走过去。
“真的是你吗?”简明方不回答,只一个劲的追问到。
“是与不是,又有何分别?”李式微站在简明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
“你自己不设防,叫人下了致命的蛊虫,又一直忍到血虫长成,最终发展到如此地步,不是活该吗?”
他伸手握住简明方的下颌,逼得简明方仰起头来看着他。
“……我知道了。”简明方看着李式微,竟又微笑起来。
还笑?!李式微俯身挨得极近,说话间呼吸都打在简明方脸侧:
“你又知道什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血蛊就能将你的经脉完全堵塞住,你本身经脉流通便有异,这一招下去你必将经脉爆裂而亡。生死攸关,你还有心情笑?”
简明方没再回话,却抬起一只手,蹭了蹭李式微的脸颊。
李式微气急,说话间语气都微微颤抖:“说出所瞒,今日我保你不死,否则真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你...你做什么?”
简明方将李式微掐着自己的手拉下来,握在手中,随后竟闭上眼,开始急速运转体内灵力。
李式微皱眉,往回扯了一下没扯动,又道:“你疯了?现在强行运功,是想更快催动蛊虫好赶紧去死吗?你……”
简明方睁开眼,运功往李式微身上套了个灵力罩,随后笑得愈发灿烂,周身气流都被带动,小小洞府内竟狂风呼啸。
李式微在凌乱中听见简明方留下一句:
“阿微,是我愚钝。”
灵力爆开,将简明方的经脉炸得寸断。
“你有病?你找死……”李式微惊愕道,手上赶紧掐诀运作,却见简明方身上白光一闪,随后身体向前,倒在了他怀中。
简明方这等级别修士的爆体,按理说能将整个洞府炸飞,但李式微提前在洞府周围设置了阵法,因此没有造成什么破坏,但是洞内的物品仍被掀得四散。
李式微就站在这一片狼藉中,怀里托着丈夫体温还没散去的尸体。
洞内平息下来,李式微倒没受到什么伤害,仅有刚才被简明方捋好的头发又乱了。
他低头看着没有被简明方拉住的另一只手,拇指在无名指根处蹭了蹭,随后将简明方放倒,探了探他的脉,又并起双指,探了探他的太阳穴。
怎会如此?
简明方的灵魂凭空消失了。
奈何没有时间给他疑惑,断裂的经脉必须马上修复不能耽搁,李式微按已规划好的着手开始修复这副残躯。这一过程就足足耗了他整整三个日夜。万幸过程很顺利,他信自己的手,与他预料的一样没有任何差错。
唯独这壳子的主人不见踪迹。
走了就走了,反正我该做什么依旧会做。这三日来,李式微一直是这样跟自己说的。
走了,最好就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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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唐小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师兄,当真的吗?我不是只闭关了三个月,师父他……”
唐小七,云水派掌门简明方座下最小的弟子,刚刚结束为期三个月的闭关生活,就被生活来了当头一棒。
千重山云水派,当今人界修士中数一数二的门派。
千重山脉地处中原地界靠北,再向北渡过淖江,就是妖修的地界。云水派作为对妖友好的代表门派,与对岸的妖修交好百年。双方往来密切,贸易红火,也让云水派在人杰地灵的中原成为毋庸置疑的领头门派。
宗门青年人才辈出,所庇护地界幅员辽阔,其掌门简明方,更是近百年来最有名的谦谦君子剑,登上掌门之位时年仅二十二,到如今也才而立之年。
三十岁,对于很多人来说才刚摸清修行的门槛,简明方就已经拥有毋庸置疑的强劲实力,还有年少相识情投意合的道侣结伴修行,这无疑是众多修士的梦想人生。
门派蒸蒸日上,掌门年轻有为,千重山地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此等盛景,又适逢联合盛会将至,无论是门派内还是山下的普通百姓平民散修,各个喜气洋洋。
唐小七还没来得及借着师父的名号享受一下人生,就同山上山下众人一起接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简明方,身陨了。
“当真。”
周济转身看他:“正好赶上你出关的时辰,等下就要安葬师父的灵柩了,内门弟子需全部到场。你刚来不久就闭关,我带你过去。”
唐小七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他为这位鼎鼎大名的师父感到可惜。师父名气大人也好,修为又如此高,怎么就突然身陨了呢?
另一方面,被师祖哄回来被扔给师父,他才刚拜入门下没几天,连同门都不认识几位,师父就说自己根基不稳把自己送去闭关了。师父走得太突然,论感情好像还没那么深厚……所以现在自己该不该放声痛哭一下?
在有些人生地不熟的自家门派,唐小七只能跟紧前方这位师兄。对于周济,唐小七就只知道是自己的二师兄,别的一概不清楚了,也不敢随便搭话。
一路胡思乱想,直到周济将他领到队伍的末尾,纷飞的纸钱越来越多,落在唐小七头上一片,擦着唐小七脸颊落下,被他一把抓住了,唐小七才抬头看。
高台之上站着一位身形单薄的男子,身着广袖黑袍,如瀑的黑发挽在身后,挽起的头发下,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帷帐重重,天地一片素白,弟子长老皆穿白衣,只有李式微着黑袍。
“师兄,这是谁啊?”唐小七没忍住,悄声问身旁的周济。
“是师丈。”周济转头也看向前面,“你应当还没见过师丈。师丈平日深居简出,一般都在敛春峰带医修弟子修行。”
“啊,啊。”唐小七收回目光,老实站好不再出声了。
“世事浮沉,聚散无常。忆君平生,温良持重,处事谦和,此去珍重。”
李式微只念悼词,却也不抬眼。周身氛围低沉,他神情恹恹,声音很轻,轻飘飘的让人觉得好像要飘走的鬼魅另有其人。
他在亡夫的墓碑前驻足了许久,看着土填平,看着门派内年岁较高的长老摸摸墓碑又抹抹眼泪。久到仪式结束,所有人都很识趣地默默离开,久到阳光把他这几日身上的寒气晒透了,久到太阳微微偏西。
李式微终于动了,竟是直奔敛春峰的冷泉去。冷泉位于敛春峰山脚的一处山洞内,山洞设了禁制,只有他能进入。
洞内气温很低,李式微感觉到那股阴湿的潮气又顺着骨头缝爬上来了。他径直走到山洞最深处,连呼吸都有些微微冒白气。
冷泉在山洞尽头形成一方石潭,正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竟躺着简明方的尸体。
李式微走上前去,在简明方身边跪坐下来。他抬手搭了下此人的手腕,随后收回手,盯着人脸看了半晌,笑道:
“简明方,方才送棺前,我听见有弟子说我深情,你说是不是都修炼修傻了?”
他又将手放在简明方脸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简明方的眉角: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连掌门都是痴人一个。”
没有人回答他。李式微又看了会儿,觉着自己也蠢得没救,居然跟着个死人说上话了。
他自觉无趣,起身离开,回了主峰住所去。
主峰的掌门住所,名唤揽月庭,在主峰边缘靠近敛春峰的一侧,在晴朗之夜,月光能洒满整个院落。此处平日就偏僻幽静,此刻更是荒无人烟。
这一耽搁,已是入夜时分。李式微一路直奔卧房,回身将木门关紧了。
卧房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棂,从门缝洒落进来。李式微长出一口气,手倚着门半天没有动作。屏风后却突然传来一青年男子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李先生,丈夫刚去世,你就把我这样一妙龄单身男子独自约到卧房,这合适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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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守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