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
文/春山叙白
2026年，夏
尽管岁月用懒散的尘埃扰乱我的道路，但我终有一天会在我身上遇见‘生命’——隐藏在我生命中的欢乐。
*
“终有一天，幸福会降临在你身上。”
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雾。
虽然说话人的脸早已模糊不清，但石晓阳知道那是谁。
这句从童年时期就不断出现在梦里的话语，一度被他奉为圭臬。每每从混沌的梦境醒来他都会想，是不是今天？是不是明天？
可从来没有人回答过他。
再后来，每次梦到这句话，石晓阳都会有一种遭受背叛的无力感。
这不过是随口说出来哄骗他的，毕竟就连说这句话的人也抛弃了他。
“叮铃……叮铃……叮铃……”
刺耳的闹钟催命般将他从浮沉的泥沼里拖了出来。
迷糊间睁开眼，胸口处还残留阵阵憋闷感，剧烈的心跳伴着耳鸣震得他浑身发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道道光影，石晓阳愣神几秒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随着开窗的动作，老式窗户发出尖锐的吱嘎声。清晨的凉风争先恐后往里灌，他额头早已汗湿，凉风一吹，鸡皮疙瘩很快爬满皮肤。
窗帘微微飘动，阳光闪烁出的光晕，像个小小宇宙般，在眼前缤纷闪耀。石晓阳伸出手抓了抓，暖融融的温热透过手掌，渐渐传至全身，刚才被凉风吹拂的冷意转眼消散。他利落下床，迅速整理好床铺。
在大伯一家起床之前，他必须先洗漱收拾好，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原本就因为梦境的缘故情绪有些消沉，更不能再让别的因素影响上学。
可万事总不那么顺心如意，他穿好校服，正准备出门时，身后响起一阵拖鞋踢踏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刺激着神经。
“还真把这儿当旅馆了？”
明明没回头，可石晓阳就是能立马在脑海里浮现出对方那张暴躁易怒的脸。
轻轻吸了口气，他转身淡淡开口：“昨天回来太晚了，怕打扰你们休息。”
“呵。”
石皓呲了一声，显然对他的解释毫不买账。
“既然怕打扰就该滚出去，而不是像寄生虫一样死皮赖脸的蛀在别人家。”
按辈分算，石晓阳是石皓堂哥，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规矩，对方都不该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但石晓阳却没什么反应，脸上也没有任何恼怒之色，仿佛石皓这番话说的不是他本人。
最初到大伯家时，石皓对他就没有好脸，那时候石皓也会经常没事找事，但因为年纪小，说话还没这么难听。
后来慢慢长大，优秀的品质在他身上是一点没见着，易爆易怒的习惯却是变本加厉。
尤其这两年，犯病的次数与日俱增，每次只要被他逮住，无异于被疯狗咬了一口。
石皓骂完还不解气，又往石晓阳小腿上踢了一脚。他喜欢找茬，石晓阳也自有一套冷处理的方法。
可往往最激怒石皓的也是他这种淡漠无畏的态度。
“不过是一个寄生虫，你拽什么？要不是我家好心收留你，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去上学？寄人篱下就该缩着脖子苟活，谁给你的脸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石晓阳眉头微蹙，如果这世界上还有比生存更难的事，那就是理解石皓的脑回路。
一大早又是噩梦又是发癫，真是晦气。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这话就像又臭又硬的石头冷不丁往石皓脸上砸。
门彻底关上之前，身后传来恶狠狠的叫骂声，石晓阳加快脚步自动屏蔽掉。
*
临城一中那片是老城区，时节已立秋，金黄的梧叶迎风纷飞，落了满地的梧叶踩上去咯吱作响。
奇尚语一边呼吸着清晨的空气，一边乐此不疲的踩着落叶玩。
高二文理分班，赚得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也因为分班成绩理想，假期他可是敞开了疯玩，美好的心情就连开学也没有影响到半分。
一路上哼着小曲儿，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不像是去上学，倒像去招猫逗狗的。
学校一开学，方圆五公里内的商家都活络起来，奇尚语排了十来分钟长队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煎饼，还特地加了全家福套餐。
等不及到教室，随便找了个空地就开始狼吞虎咽。
一中学生多，临近上课，人流量一窝蜂的涌上来，奇尚语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待的位置正好处于巷子口。
一中附近这样的小巷有很多，四通八达的往周边延伸，奇尚语当时第一次见就觉得这地适合打游击。
正吃得上头，身后的巷子里忽然传来几声重物砸落的响声，听起来像钢管一类的物件。
奇尚语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稍稍往里走了几步，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语气听起来不像善茬。
好奇心害死猫，他轻手轻脚的拐了个弯，探头往里瞟了一眼，只见不远处几个穿着怪异的鬼火少年正围堵着一个人，奇尚语一眼就认出对方身上的同款校服。
顿时，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就见领头的小混混冲着对方脸上呼了一拳。
奇尚语听见那小混混嘴里不停骂骂咧咧：“草，大早上就给哥几个添堵，你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得罪了人是什么下场你比谁都清楚吧。”
说完照着对方肚子又是一拳。
力道太重，石晓阳后背猛地砸在墙上，闷哼一声。
他擦了擦嘴角，掀起眼皮和面前的人对视，眼神锐利生冷，虽然他才是被堵的一方，可出挑的气质却很扎眼，加上身高优势，远远看着倒不像是被欺负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十分冷漠：“打完了？”
对面几人被他这态度膈应得跟吃了狗屎一样，面目狰狞：“你他爹的还真是有让人不爽的本事，既然这么傲，那就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奇尚语就看见几人蜂拥而上，对着那人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可对方既没躲也没还手，简直就像是铁了心要挨揍，看得奇尚语干着急。
不过他转念一想，没准对方是个勤勤恳恳读书的好学生，遇到这种事肯定吓得手脚发软，又势单力薄，哪还有力气反抗。
霎时，奇尚语骨子里渴望化身侠士行侠仗义的血脉被激发出来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这么神圣的学府重地，居然还有恶霸堵人！堵的还是他们学校的人！
火急火燎啃完手里的煎饼，包装袋被他团成团，奋力往前一扔，他快跑过去大喊：“放开他。”
鬼火少年们闻声回头，视线齐刷刷的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又整齐划一的转过头去。
显而易见，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比起会被打的恐惧，被一帮流氓混混瞧不起更让奇尚语生气。
简直是岂有此理！
愤怒冲击大脑，他上前一把拎起领头那个混混的衣领，振臂一甩，给对方摔了个狗吃屎。
嚯！真当我煎饼白吃的？
接着一个挡身站在石晓阳面前，双臂大张，一副鸡妈妈护崽的架势给其余几人都看懵了。
“不是，你谁啊？”
奇尚语揪起校服图徽向几人示意，“眼神不好吗？看不出来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刚被他摔趴下的小混混下巴着地，正疼得呲牙咧嘴，气血翻涌间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想多管闲事，那就一起打，给我弄死他丫的。”
眼看就要死到临头，电光石火间，奇尚语迅速捡起地上的钢管，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还回头安抚石晓阳一句。
“你别怕。”
石晓阳身形踉跄，扶着墙壁站稳，他不害怕，但看得出奇尚语握钢管的手在微微发颤，从后脑勺都能感受到他的慌乱。
石晓阳缓了口气，脑袋跟浆糊似的，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眉眼压了压，他琢磨着待会要怎么带着眼前这位活雷锋突围。
还没等他想明白，奇尚语已经举着钢管豁出去了，他挥着钢管大力横扫，趁对面躲闪的间隙，一把薅住石晓阳，拉着人不要命的往前跑。
打是打不过的，但只要跑出这条巷子，到时候随便一叫唤，想制服这群混混那不是手拿把掐？
成功把人拽出巷子，奇尚语鞋底都快擦出火星子，身后的小混混一个接一个追出来。
奇尚语这下胆量恢复不少，他推着石晓阳往后退，士气高涨：“现在你们可没优势，还不滚？”
双方就这么对峙了十几秒，最后领头的那个小混混抬手指了指他俩，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奇尚语冲他撂了个白眼，心想：我堂堂新时代优秀好青年，还能让你给怂下去？
几人刚走远，学校的第一道预备铃刚好响起。
奇尚语运气好，从头到脚没有任何损伤，石晓阳就不一样了，光是脸上就挨了好几拳，嘴角都还在渗血。
他随便找了间厕所，动作粗鲁的洗了洗，给跟在后面的奇尚语看得五官扭曲，都被打成那样了，也不知道对自己好点。
在衣兜里摸了半天，只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对方。
“你也太能忍了吧？被打成这样都一声不吭。”
石晓阳看了他一眼，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还没走，但还是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嘴角破皮的地方血珠还在不断往外冒，他用纸巾用力按下去时，喉腔里突然涌上一股血腥味。
看他往水池的吐了口血水，奇尚语扭曲的五官瞬间转为惊恐。
“你没事吧？”
还没等他说完，石晓阳已经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急，既没有要跟奇尚语说话的想法，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奇尚语快步跟在后面，越想越不对劲。
“喂，连句谢谢都不说？”
已经开始上课了，石晓阳没时间和他瞎扯，冷冰冰丢下一句：“我又没让你帮我。”
奇尚语宛如雷击，事实证明这年头做好事真没好报。
“哎，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啊？”
石晓阳生怕他胡搅蛮缠，把剩下的纸巾还给他，语气不无敷衍：“谢谢你，但下次遇见这种情况直接走就行了。”
说完不再管奇尚语，转身就走，没出两步，他又转过身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的位置。
“建议你还是把脸擦干净了再去上课。”
奇尚语抬手擦了擦嘴角，鲜红的番茄酱沾满纸巾。
所以说他刚才一直顶着这样一张大花脸？？？！！！
“我靠，简直有损英明。哎，不是，那他怎么不早说…………”
盯着石晓阳走远的背影，奇尚语像只炸毛的猫，张牙舞爪的对着空气挠了几下，暗暗咬牙：“装货，下次再遇到，你看我还帮不帮你！”
尽管岁月用懒散的尘埃扰乱我的道路，但我终有一天会在我身上遇见‘生命’——隐藏在我生命中的欢乐。
——这句话出自泰戈尔的《采果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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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