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息土出来的地方才是一个山洞,整个息土是嵌在山里面的。
出口一堆碎石,就是她们刚刚听见的坍塌声。
洞口藏在草木藤曼后面,出洞口的地方有一段被凿出的阶梯。
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凌澈虽然不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但他清楚的知道这里就是林家,他的家,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好多东西在脑中呼之欲出,却怎么也冲不破那道屏障,不断敲打记忆的阻隔。
这里草木丰茂,却再也不是个什么人间仙境,处处都是纷乱过后,时间走过留下的荒芜。断壁残垣,半人高的草木,生的青翠。
凌澈痛苦地闭上眼,蹲下身来,想不起来的记忆一遍又一遍折磨着他。
“凌澈。”虞念扫了一圈,余光不瞥见凌澈蹲在地上的身影,她也跟着半蹲:“凌澈,你怎么了?放轻松,慢慢来。”
凌澈没有回应虞念,仍就在那段遗失的记忆中苦苦挣扎。
虞念见人喊不醒,施法注入凌澈眉心,口中念起清心咒:“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仿若清风徐徐而来,和煦的阳光照耀,清泉流入心间。
凌澈慢慢平静下来,心中仍是不甘心。他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他愣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虞念,呼吸急促了一瞬,移开视线,拉开两人的距离。
虞念站起来,垂眸看着他,见他终于平复下来,毫不客气往他脑门上一弹:“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大脑的保护机制。”
凌澈沉默着,站起身,沿着荒芜往前走。
虞念默默跟在身后。这种时候更适合一个人,可是没办法,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两人一分开,不就找不到对方了,她能做的只有静静地不说话。
一只蜻蜓飞过,吸引住了她的视线,原来真的有尾巴是整个扇形的蜻蜓。
她望着凌澈孤寂的背影。他会编这样的蜻蜓,不是谁教他的,而是他本来就是那个人,他是真真切切见过的。
但是有另外一个问题。以前她不知道她那个失踪的哥哥究竟是谁,如今知道了,他是林家人,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昆川,为什么会被关在郑家。
林家的事情究竟是天灾还是**?要是**的话,整个林家都不在了,他被允许活着是因为杀不死吗?
“虞念。”凌澈一回头不见人跟着,虞念还在原地愣神,他又折返回来,问:“你在想什么?”
“我……”虞念及时打住,摇摇头,注意到他的额头上的红印,岔开话题:“对不起啊,我下手有点没分轻重,你的额头。”她满眼歉意。
“还没消吗?”他看不见自己的额头,也没个镜子,扯出一个笑,说:“没事,不疼。”
“哦。”虞念垂眼,摸了摸鼻子,绕过凌澈:“那走吧。”
“虞念。”凌澈叫住她,刚好飞过来一只蜻蜓,他指着蜻蜓道:“你看,真的有这样的蜻蜓。”
虞念佯装惊喜。
凌澈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表演完她的惊喜,他问:“你没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没有。”虞念深吸一口气:“蜻蜓是我哥送的,他从哪来的我不知道。”
刚刚她的那些想法只是她的推测。凌澈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也有不记得的好处,说了也没什么用,除了平添烦恼。
她们两个都是不入流的修行人,总不能为了那个推测,一股脑往昆川冲吧。她可不想暴露自己,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她现生可没活够。
凌澈仍旧注视着她的双眼,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虞念不是个没经历过事的,藏不住事的她是几年前的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
最终还是凌澈妥协下来。
“等一下。”虞念拉着凌澈躲到旁边的矮墙后面,说:“有人。”
有人活着?
两人探出脑袋,望着声音的来处。
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在两人眼中,是那个红袍少年。
他怎么进来的,她们确定她们进来之后门已经关上了。
“嘘。”虞念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左一右画出两张符箓:“无踪,隐。”
现在不能有任何动作,红袍少年就在附近,他们这边稍微一有动作,就会引起他的注意。
“别出声,什么都别做。”虞念压低声音交代。
红袍少年慢慢地走近,两人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离着他们不过三尺地距离,他不会发现他们了吧。
红袍少年突然收住了脚,两人皆是心头一惊,更是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红袍少年边琢磨着,边自言自语:“明明这里有动静,他们人呢?”
找不到人,他心里烦得不行,破口大骂:“林遇白,你到底弄的什么机关,入口无影,痕迹无踪的,还关了老子一千年。”
红袍少年又在附近绕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人,才骂骂咧咧的离开。
等到人走远,两人提着的心才放下,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嘛,我的法术不也是没识破。”虞念脸上洋溢着得意。
白悬客倒是挺厉害的,红袍少年跟她关系匪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还以为是个旗鼓相当的水平。
凌澈本想拆穿她,刚刚是谁紧张到双手发抖。
凌澈话刚吐出一个字,虞念眼神看过来,他立刻乖乖将话咽了回去。
刚刚他也不遑多让,继续说下去,最终被嘲笑的肯定是自己。
凌澈:“对了,他口中的林遇白,就是传说的天生圣体?”
“对啊,你祖宗,他可是一个传奇,他的生平改编了不少戏,之前我就去看过一场,叫做眷红尘,讲的是他和蝉娘的爱情故事。”
“阿蝉。”凌澈脱口而出,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冒出这个名字。
“人家叫蝉娘。”虞念纠正道。
其实也蝉娘也不一定是她的名字,据说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个“蝉”字,姓甚名谁,没人知道。一个无关紧要,只需点缀的人,也没有人会去细究,她就成了英雄故事里着墨不多的蝉娘。
“不过前提我们得安全,再安全的出去。”虞念说,不然一切都是免谈。
凌澈暂时靠不住,一个失忆的人;至于她自己嘛,一个没来过林家的人,更是靠不住。
就是不知道那红袍少年对这里有多熟悉。
“往这边。”凌澈指了一个方向。
“你的记忆再慢慢恢复?”
凌澈垂下眼皮,摇头:“没有,有个很模糊的印象而已。”冥冥之中,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要往这个方向去。
虞念走着走着发觉自己身上好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她上下检查,手伸向后背,后背是空的。她的包,她的包不在身上,不会是落在那里面了吧。
“在这。”凌澈见她在慌乱得找什么,就知道她在找她的包。
虞念:“给我。”
“我背着吧。”说实话这个包也挺重的,他刚开始没准备时,完全没预料到包的重量。
见虞念样子不太情愿,凌澈说:“要不换着来,一个人一路扛着多累啊。”
虞念想拒绝,又听见凌澈说:“就这么定了,也让我出份力。”
不知道是不是凌澈自顾自做了决定,虞念竟然没有反驳,反而默认了凌澈的提议。
这个提议好像也不错,东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自己也不用受累。
随处可见的废弃,一场天灾,整个地方也付之一炬。断壁残垣,人间仙境的美好只存在于过去。
自从进了林家,凌澈心中的悲伤就萦绕不去。走过的一路,他似乎能看见过去的一切美好怎样湮没在天灾之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天灾而是**呢,你会怎么做?”虞念问。
凌澈诧异了一瞬,自嘲地笑笑:“我吗?凭我吗?”
如果玄妙司管这事情,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会让玄妙司给自己一个公道;如果玄妙司不管,凭他自己,让加害者杀人偿命,他多半也办不到。
而且无论怎样做,他的族人都回不来了。
直觉告诉自己,虞念的话里有话,她肯定知道点什么,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没同他讲,哪怕是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路的尽头。
“这就是你领的路?”虞念不确定,再看一眼,给了肯定:“确实是出口,灵魂出窍的出口。”
凌澈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瞧着就让人腿软。只看了一眼,又缩回了安全区域:“我不记得了嘛,你对这里是一张白纸,我也差不多。”
虞念没好气白了凌澈一眼,客气又疏离地说:“所以凌先生,脑子里还有什么印象吗?没印象就折返,就不信了,林家能有多大,绕一圈总能绕到出口。”
“终于找到你们了,我带你们走啊。”
空中响起熟悉的笑声,那一抹翻飞的红从天而降。
两人想跑,但此地空旷,没有什么躲避的地方。红袍少年还发现了他们,想逃都来不及了。
来来回回了一圈,一通好找,可算是没白找。
只要将凌澈带回去祭阵,他就能出去了,他就能重获自由,而不是只有这一缕魂魄能在外游荡,还因为被封印的缘故,最远的距离也只能到村子上,越想越让人兴奋。
红袍少年大笑起来:“姓林的,这辈子就到这儿吧,下辈子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这位先生,我跟你无怨无仇吧,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凌澈觉得他肯定直接或者间接得罪过这人,只是他都不记得。
红袍少年保证这是他这么多年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
“没有关系?”红袍少年道出了深深的疑问和讽刺:“我不仅和你有关系,和林家也有莫大的关系,当初你们林家先祖行坑害神女,虚情假意,忘恩负义,作为后辈的你们也不遑多让。”
“是吗?”凌澈只是质疑:“关系匪浅的话,我怎么从来没听族中长辈提起过?”
红袍少年十分不屑:“问都问了,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吧,吾名阴九烛。”
凌澈愣住了,虞念偷摸画符的手也是一顿。
书中记载的阴九烛,绝迹世间多年的阴九烛,竟然就让他们这么轻巧的遇见了。
阴九烛见两人的神情,心底的那股傲气怎么也藏不住,又是得意又是张扬的,像个被表扬了之后藏不住心事的孩子。
话中的戾气少了几分,多了傲然:“怎么样,害怕了吧,所以乖乖跟我走,我让你……你们死的痛快一点。”
“少做梦了。”虞念说道,将手上的符箓一抛,符箓簌簌飞向阴九烛。
阴九烛厌烦了这些折腾的符箓。奈何身体还被封印了,只是自己的一缕残魂跑了出来,力量怎么也恢复不到之前的,刚刚还消耗了大半,这个小丫头也是有点本事的,才会让他被这些个东西拖住。
两人随便找了个方向,一路往前跑,就在快要累到想要停下时,两人接连撞到一堵气墙上。
凌澈:“什么东西?”
虞念伸手触碰,一道看不见的气墙。
“要是没猜错,这就是保护林家的结界边缘吧。”
“那顺着边缘走,是不是就能找到出去的门?”凌澈边说着,边好奇地往上面戳了戳。
他侧目看向虞念,正好见虞念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他眨了眨眼:“我说错了吗?”
“也不算错吧,要我夸你很聪明吗?“
“不用了。”凌澈想也没多想,果断拒绝。
对面是阴九烛,就算被封印也是阴九烛,实力肯定在他们之上。
一通瞎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得用个更快的方法,找到结界最薄弱的地方。
“去。”
凌澈只见一道光飞了出去,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
“探路用的。”告诉之后,虞念还不忘嘲讽凌澈一句:“你在这方面真的毫无见识。”
凌澈没好奇,现在更是有点也不想搭理她。
“不过,没关系,我有见识。”
虞念说的是安慰人的话吧,怎么听着那么刺耳,更像是呛人的话。
凌澈阴阳怪气地回:“是是是,你最有见识了。”
虞念见他敷衍又刻意的回答,真想发火。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说:“算了,看在你也算我师弟的份上,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
这个时候符箓飞了回来,符箓落回虞念手中,化作金光消失。
凌澈不明白,这究竟是带回消息还是没有带回消息,急忙问:“怎么样,出口在哪?”
虞念欲言又止,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凌澈说,谁想先听坏消息,不过他猜虞念肯定会反着他的意思来。
“那就先说坏消息。“虞念不按套路出牌:”没找到薄弱的地方,好消息呢,阴九烛还没挣脱符箓。“
“呵呵。”凌澈干笑两声:”勉强算个好消息吧。”
出不去,落在阴九烛手上是迟早的事情。
虞念刚刚试过了,护佑林家的结界,他们现在的法力根本破除。除非是她师父来,或许有破开结界的可能。
这里的结界他们从外几乎不可能撼动结界的存在,从内而言,更是坚不可摧。
按理说,只要林家人待在结界里面,除非结界被毁,他们很难有生命的危险。
火灾起于意外,火势蔓延需要时间,不可能一族人没有任何一个反应过来。
要是不是意外,洪仙之前说过结界短暂的打开过,结界千百年都没任何问题,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好结界短暂打开,刚好就起了天火,刚好他们除了凌澈没有一个人逃了出来,而凌澈又被关在了昆川。
一个巧合是巧合,一堆的巧合就是有人蓄意为之了。
可会是谁呢?谁有这个本事能将结界打开呢?
林家人?不对,谁会招惹人过来杀自己;红袍少年?看他对林家人怨气挺大的,从他的话中也能知道他是被林家人困在这里的,借机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凌澈在捡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头,在自己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他想试试自己的血会不会有作用。之前在石门的时候,也是他的血落在的钥匙的上面才打开的石门。
“你干什么?”虞念收回思绪,还是先找门,结界他们是打不开的,门说不定能打开。
她刚要开口说话,就瞧间见凌澈往自己手上一划,虞念震惊:“你干什么?”那被划开的伤口光看着就觉得疼。
凌澈将带着手的血放在结界上,说:“我想试试,我的血行不行。”
听到这话,虞念都怀疑他是不是有自虐倾向,谁陷入困境,想出的第一个办法伤害自己的。
结果他的血对结界没有,结界不仅没打开,两人反倒被结界反弹的力量震开。
凌澈歉意地笑着说:“好像我的血也不是万能的。”
虞念将处理伤口的纱布扔给他,看着他,欲言又止,还是没多说什么,只说先去找石门。
石门没找到,他们走的这条路的尽头是悬崖。
“咻”的一声破空,凭空一支冷箭直奔虞念而来。虞念反应算的上快,也遭不住突如其来的暗算。
两股力量相撞,虞念连退几步,直接到了悬崖边。
虞念站着的地方,刚好是延伸出来的一块山体,本来就脆弱,根本禁不起什么折腾,直接断裂,虞念失去了着力点,径直坠落下去。
“虞念!”凌澈奋力一跃,冲过去,也还是没能抓住虞念。
阴九烛靠近向下看了一眼,可惜地摇着头:“可惜了,粉身碎骨。”
他的视线又看向凌澈:“至于你,没人护着你了,就乖乖跟我回去吧。”阴九烛拖着凌澈往他被封印的地方走。
走出一段距离,突然,他察觉到不对,凌澈的周身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他立刻松开他,远离,还是躲开的不够及时,魂被搅散,躲开老远才重新聚集起来。
这股力量让阴九烛想到了一千年以前,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林遇白,他被教训得毫无还击之力,被封印起来,是打心底的害怕。
几经转世的他,这一辈子更是没有修炼过,他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就像是他还是千年前的他。
他想逃,但已经晚了,他被凌澈的力量控住,已经挣脱不开。
千年前他就打不过,更别说现在他的本体还在封印,只跑出一缕残魂,他这一缕残魂都快要湮灭了。
“松开松开松开,快松开,那丫头没事,下面就是看着不见底,你又不是不知道。”
加注在他魂的这股力量,他的本体同样也在承受,阴九烛都听见他骨头寸寸碎裂的声响。
凌澈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下去救虞念,同样也不能放这个害虞念掉下悬崖的罪魁祸首。
他没有修炼过,这股力量也根本不属于现在的他,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先是流出了鼻血,又呕出一大口鲜血。
“凌澈,你冷静,你冷静,那小丫头真的没事,再这样下去,你就有事了。”阴九烛劝道。
他还等着人给他解开封印呢,现在死了是个怎么回事。
“不对,你先松开我,再这样下去,最先有事的是我。”随着时间的流逝,阴九烛身上的那点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倒不是有多怕死,只是不想死而已。